滴。
倒计时跳动,像一根针扎进太阳穴。
江临川跪在地上,背靠着休眠舱的基座,金属的冷意透过衣料渗进骨头。程砚秋还躺在他身边,外套半盖着身子,胸口微弱起伏,像风里将熄的火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指尖蹭到对方衣角那道旧缝线——七年前他亲手补的,线头已经磨得发白,却始终没拆。
他闭上眼。
光带在头顶缓缓旋转,星轨似的记忆流开始浮动。
画面亮起:七岁那年,琴房。
他弹错了音,父亲猛地拍桌站起来,声音像刀:“这么简单的曲子都练不好,你还想当什么钢琴家?”母亲低头不语,只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他蹲在角落,眼泪往下掉,不敢出声。
门开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冲进来,扑通一声也蹲下,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你哭的声音,和我昨天听的雨一样。”
是程砚秋。
那时候他还不会安慰人,只会学着电视里那样,笨拙地拍拍他的背。江临川抬起头,看见对方眼睛亮亮的,嘴角先动了一下,才笑出来。
“明天我陪你练。”
他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可他知道,从那天起,世界上有个人,会因为他哭了而停下脚步。
数据尘埃从空中缓缓飘落,聚成细密的雨滴形状,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光,像一场无声的雨,落在他肩上、睫毛上、心上。
他睁开眼,呼吸一滞。
“如果我是复制体……”他低声说,“那这段记忆呢?是我被灌输的,还是真实的?”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节泛白。
“我怎么会记得他说话时嘴角总先动一下?怎么会记得他喝豆浆一定要搅三圈才肯喝?这些……系统能编出来吗?”
他低头看向程砚秋的脸,苍白得像纸。
“你说过,只要我还记得,你就还在。”他声音发哑,“可你现在不记得了。那你是不是……也不在了?”
他忽然站起身,踉跄一步,撞到旁边的墙面。手掌按上去,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瞬。数据流在眼前滚动,全是【JLC-997】的记录:情绪波动曲线、神经活跃区、记忆回放频率……
他咬破指尖,血珠渗出,按在屏幕上。
“调取——复制体存活分析。”
页面刷新。
【第七代复制体(JLC-997)存活时长:7年03个月】\
【前六代平均存活期:1.8年】\
【崩溃原因:情感过载导致神经模拟系统熔断】\
【第七代异常存活主因:持续接收来自B3-001的私人记忆锚定信号】
他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B3-001……是你?”
信号源明细自动展开:
【2016.7.14|琴房|雨夜合奏即兴变奏|情感同步率+89%】【2019.11.3|医院病房|守夜|持续注视目标面部7小时21分钟】【2020.5.7|天台|争吵|肢体接触11秒|情绪峰值:痛苦+愤怒+不舍】
全是他们的记忆。
不是监控,不是偷拍。
是程砚秋自己留下的。
是他一遍遍回想,一次次重复,在意识深处刻下的痕迹,被系统捕捉,变成维持他存在的燃料。
江临川的手抖了。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
“所以……我不是因为自己活下来的。”\
“是因为你……一直在想我?”
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想靠你的记忆活着?我想靠我自己爱你,行不行?”
他仰头,看着穹顶缓缓旋转的记忆光带。
就在这时,主控台突然响起一段音频。
童声清亮,带着奶气。
“妈妈,哥哥又哭了。”
江临川浑身一僵。
那是他的声音。
但他……从没说过这句话。
画面浮现:一间陌生卧室,光线昏黄。年幼的“他”坐在床边,轻轻拍打另一个蜷缩哭泣的孩子。镜头拉近——那孩子,赫然是程砚秋。
他穿着蓝色小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里喃喃:“我不想搬家……我不想离开你……”
年幼的“江临川”伸手抱住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别哭,我陪你。”
“可是爸爸说……以后就不能天天见面了。”
“那我每天给你打电话。”
“要是你忘了呢?”
“我不会忘。”
“你要发誓。”
“我发誓。”
画面定格在两人交叠的小拇指上。
江临川站在原地,像被钉住。
“这不是我的记忆……”他喃喃,“我从来没去过你家,也没见过你小时候的房间……这不可能是我记得的事……”
可他的心,却在疼。
疼得像被人活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他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一具休眠舱,发出闷响。舱面水雾微微波动,隐约可见里面的人影——和他长得一模一样,闭着眼,安静得像死。
眼前景象忽然分裂。
一边是冰冷的主控室,倒计时跳动:【00:55:18】\
一边是七年前的医院病房,程砚秋坐在他床边,握着他输液的手,轻声说:“你睡吧,我在这。”
那时他刚做完手术,昏迷三天。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程砚秋。对方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手里还攥着半杯凉透的豆浆。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你倒下的时候。”程砚秋说,“我签了家属同意书。”
“你不是我家属。”
“我知道。”程砚秋低头笑了笑,“但我比谁都急。”
病床化作休眠舱,输液管变作电极线,程砚秋的脸在现实中苍白,在记忆里温柔。
江临川靠在墙边,声音发抖。
“你说过……不会丢下我。”
“你说过的。”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细微的动静。
他猛地回头。
程砚秋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目光涣散,唇色几近透明,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他费力转过头,看见江临川,嘴角竟微微扬起,像风里摇晃的叶子。
“你……还记得的……就是真的。”他声音极轻,气若游丝。
江临川整个人扑过去,膝盖砸在地上也不觉得疼。
“你说什么?你醒醒!你说清楚!什么才是真的?!”
程砚秋抬手,指尖几乎要碰到他脸颊,却又无力垂下。
“别……否定……你自己……”\
“你记得的……那些痛……那些笑……都是真的……”\
“别管你是谁……你爱我的方式……是真的……”
话音未落,眼睛缓缓闭上,呼吸再次变得微弱。
江临川一把抱住他,肩膀剧烈抖动。
可他一滴泪也流不出。
眼泪早就干了。心早就破了。可他还得活着。
他低头,额头抵住程砚秋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错。
“你说我存在的记忆是你给的……”他声音沙哑,“那我就用这些记忆,证明我活着。”
他缓缓将程砚秋抱紧,然后轻轻放在地上,脱下自己的外套,仔细盖好。
接着,他撕开左臂的衣袖。
伤口还在渗血,皮肉翻卷,血珠顺着小臂往下滴。他没包扎,只是蹲下身,手指蘸血,在地面纹路交汇的核心点,一笔一划写下《雨夜》合奏中最关键的一段旋律——那是他们十七岁那年,在暴雨桥洞里即兴创作的结尾,从未发表,从未录音,只有他们俩知道。
每一个音符,他都记得。
写到第三个小节时,血珠顺着五线谱滑落,与地板上两人之前交汇的血痕融合,发出轻微的“嗡”鸣,像琴弦被风吹动。
刹那间,整个主控室震颤。
穹顶光带骤然加速,数据尘埃如雪暴舞,旋转成螺旋状,汇聚成一道光柱,直指隧道深处。
远处,隐隐传来钢琴声。
第一个音落下。
是他刚刚写下的那段旋律。
第二个音,第三个音……完整无误,分毫不差。
自隧道深处传来,清晰无比,与这间主控室形成共振。
江临川猛地抬头,眼眶发红。
那不是预设程序。
不是回放。
是回应。
就像从前一样——他一旦偏移节奏,程砚秋就会轻轻碰他一下,把他拉回来。
现在,钢琴在替程砚秋回应他。
他抱起程砚秋,紧紧搂在怀里,声音沙哑却坚定。
“就算我是假的……这一刻的痛,这一刻的爱……是真的。”\
“我为你哭,为你疯,为你走完这条路——这些,谁能复制?”\
“你说我靠你的记忆活着……可你知道吗?我宁愿死,也不想忘记你。”\
“等雨停之前……我爱你。”
他低头,在程砚秋耳边轻声说:“你听见了吗?”
主控室的光线由冷蓝转为暖橙,像日出穿透云层。四周休眠舱的微光同步脉动,仿佛集体共鸣。数据尘埃缓缓降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倒计时跳至【00:30:00】。
所有休眠舱同时震颤,舱面水雾剧烈波动,隐约可见里面的人影开始轻微抽搐,像是即将苏醒。
镜头推向中央原体舱。
里面那个“江临川”原本静止的手指,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指甲划过玻璃内壁,留下一道白痕。
像是沉睡中的人,终于被外界的声响惊扰。
江临川没有察觉。
他仍将额头抵着程砚秋的,低声呢喃:“等雨停之前……我爱你。”
一滴血从他手臂滴落,正好落入地面核心纹路的凹槽。
系统无声响应。
底层代码刷新:\
【检测到B3-001生物特征+情感峰值】\
【匹配隐藏协议等级:S】\
【指令确认:爱人协议·启动】
文字浮现方式:在原体舱底部阴影处,悄然浮现半透明代码,仅持续三秒即隐去。
主控室陷入短暂寂静。
只有远处的琴声,仍在继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