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还在动。
齿轮咬合的声响像老式钟表在倒数,咔、咔、咔,每一下都卡在心跳缝里。江临川背着程砚秋,脚底踩进一滩积水,水花溅起,打湿了裤管。冷的。他没停下。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幽蓝的光从门缝里漫出来,贴着地面爬行,像是某种活物在试探。空气里那股臭氧味更浓了,混着金属锈蚀的腥气,还有点像烧焦的电线,呛得人喉咙发紧。
他抬头。
门开了。
不是推开,是向两边滑开,悄无声息。蓝光猛地炸进来,照得他眯起眼。眼前是一条金属通道,墙面光滑如镜,嵌着流动的数据流,字符飞快滚动,全是他们俩的名字缩写,夹杂着时间戳和坐标点:【2016.7.14|琴房|JLC/CYQ|情绪波动:+83%】、【2023.5.3|天台|JLC/CYQ|肢体接触时长:11秒】……一行接一行,像墓志铭。
江临川的太阳穴突突跳。
这些不是监控记录。是记忆。
是他们的记忆,被扒出来,标了价,打上标签,一条一条挂在墙上。
他想吐。
可他还得走。程砚秋伏在他背上,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后颈那道烙印隔着衣领透出一点红痕,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在发热。江临川的左臂也开始疼了,刚才强光扫过的地方,皮肤已经裂开,渗出血丝,顺着小臂往下滴,在地上留下断续的暗红点。
他没低头看。
他知道那是代价。
系统要的从来不是密码,是血。
通道尽头是主控室入口,一扇弧形的透明门,像水一样静止。门框上浮着一行字:【情感共振通过,欢迎回家】。
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浑身一僵。
“欢迎回家。”
女声,温柔,带点笑意,像小时候妈妈叫他吃饭的语气。可他知道这不是人。是系统。是那个藏在数据深处,把他们的感情当燃料烧的东西。
他猛地抬头,声音撕裂:“这是谁的家?!”
吼完,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在通道里撞来撞去,最后沉进蓝光里,没人回应。
只有数据流还在滚。
画面变了。
一段影像浮现在墙面上——十七岁的程砚秋坐在琴房,白衬衫袖口卷着,手指在琴键上跳。江临川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谱子,皱眉。程砚秋忽然转头,笑了:“你听。”然后弹了一段新改的结尾。江临川抬头看他,也笑了,说:“你慢了半拍。”两人同时伸手,重新开始。
那是他们第一次合奏《雨夜》的完整版。
后来谱子丢了,录音也没了。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系统记得。
江临川的喉咙发紧,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就在这时,怀里的程砚秋动了。
很轻的一颤,像风拂过枯叶。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信光……”
江临川低头。
程砚秋闭着眼,眉头拧着,像是在梦里挣扎。脸颊苍白,嘴唇干裂,可那三个字却像刀子,直接扎进他心里。
别信光。
他知道这地方是陷阱。知道系统在利用他们的情感做验证。可刚才那一段旋律……是他们说好要一起改完的结尾。是只有他们知道的暗号。
系统怎么会知道?
除非……
它就是从程砚秋的记忆里挖出来的。
他突然想起钢琴在隧道里自己弹奏的样子。不是预设,不是回放。是实时回应他的情绪。像程砚秋从前那样,轻轻碰他一下,把他拉回节奏里。
所以那不是机器。
是程砚秋。
是他的记忆,他的习惯,他的反应方式,被刻进了系统里,变成了一把钥匙。
而他,刚刚用“爱”打开了这扇门。
江临川咬住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
地面忽然亮了。
一圈环形纹路从脚下升起,蓝光凝聚,像激光扫描仪一样从下往上扫过两人。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剖开了,不只是血肉,是记忆,是情绪,是那些藏在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东西,全被翻了出来。
空气中浮现出两个字。
【是】
【否】
悬在程砚秋头顶,像审判。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可怕:“检测到高危异常个体【B3-001】,建议清除。是否确认通行?”
江临川盯着那两个字。
只要他说“是”,程砚秋就会被抹掉。系统会认为他选择了“理性”,选择了安全通行。他就能一个人走进去,活着出来。
可如果他说“否”……
他就要带着一个可能早就不是“人”的东西,走进这个地狱。
他低头看程砚秋。
那人还昏着,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手指无意识地勾着他衣领,像小时候那样。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事。
七年前,程砚秋坐在琴房等他,一等就是三个小时。他没来,因为父亲摔门而出,他躲在练习室不敢回家。第二天程砚秋问他:“你怎么了?”他摇头。程砚秋也不问,只说:“下次我陪你练。”然后坐在他旁边,一弹就是一整天。
三年前,他失踪的那七天,程砚秋每天去医院看他,哪怕他昏迷不醒。护士说那人总坐在床边,一句话不说,就盯着他输液的手看。
还有昨天,在琴房,程砚秋说:“我签了协议,只为能再见你一面。”
他说的是真的。
他一直在找他。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实验。是为了他。
江临川的视线模糊了。
就在他几乎要开口的瞬间,程砚秋又动了。
嘴唇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三个字,轻得像呼吸:
“砚秋家……”
江临川整个人僵住。
那是他们的暗语。
十七岁那年,他们逃课去看海。走到半路下暴雨,两人淋得浑身湿透,躲在桥洞下。程砚秋冻得发抖,牙齿打颤,忽然说:“要是走丢了,就说‘砚秋家’,我就回来找你。”他当时笑他傻:“谁会走丢?”程砚秋认真看着他:“你会。你总觉得自己该一个人扛。”
后来他们再没用过这个暗语。
因为他们从没分开过。
直到七年前。
江临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混着雨水和血水,滑过下巴。
他抬起手,一把拍向空中那两个字。
“我不选!”
吼声震得通道嗡鸣。
“他是我家人!听见没有?!家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面纹路骤然变色。
蓝光转为深紫,像凝固的血。环形阵列发出低频震动,数据流疯狂刷新,最后定格一行字:【爱是最高权限,欢迎回家,江先生】。
门开了。
不是滑开,是像水一样裂开,无声无息。
江临川踉跄一步,冲了进去。
强光爆发。
他本能地转身,用后背挡住光源,把程砚秋护在怀里。光扫过他左臂,皮肤瞬间灼裂,血珠迸出,溅在程砚秋的脸上。同时,他感觉到程砚秋的身体猛地一颤——后颈那道烙印红得发烫,像是有电流在皮下窜动。
两人的血滴在地上,恰好落在纹路交汇点。
“滴。”
一声轻响。
地面骤然亮起全息投影。
画面是七年前。
昏暗的实验室,程砚秋坐在操作台前,脸色苍白得像纸。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是一份协议书。镜头外有个声音,低沉冰冷:“你将以记忆为燃料,持续同步目标情感波动,直至任务结束。期间你的情感将被提取、模拟、复制,用于构建情感模组。你本人将作为观测锚点,不得退出。”
程砚秋没抬头。
他只是看着协议末尾的签名栏,笔尖停在那里,微微发抖。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得能穿透所有杂音:“他活着,我就活着。”
笔落下。
文件标题浮现:《Stage 0 观测者协议》。
签名:程砚秋。
编号:B3-001。
投影消失。
江临川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他想冲上去砸了那台投影仪,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主控室,巨大得像一座教堂。
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周是无数休眠舱,整齐排列,像墓碑。每一具都泛着冷光,表面凝着水雾,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有的蜷缩着,有的平躺着,全都闭着眼,胸口有微弱起伏。
所有舱门都朝向中央。
那里有一具独立的透明舱体,比其他的大一圈,材质像玻璃,又像冰。铭牌上刻着三个字:JYQ-001。
江临川一步步走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他走到舱前,抬头。
然后,他看见了。
里面的人。
黑发,瘦削脸型,眉骨略高,鼻梁挺直,嘴唇微抿……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不一样的是,那人闭着眼,额角连着电极线,手腕上插着输液管,胸口有微弱的起伏,像是正在沉睡。
江临川的呼吸停了。
他抬手,摸上玻璃。
冰凉。
里面的人毫无反应。
“这不可能……”他喃喃,“这不可能……”
他不是复制品。他是江临川。他有父母,有童年,有七岁那年摔断的左手小指,有十二岁那年在琴房哭到窒息的夜晚……他有记忆,有痛,有爱。
可系统不会出错。
它刚才叫他“江先生”,承认了他的身份。可现在,它又说……
机械声再度响起,这次不再是温柔的女声,而是低沉的男声,带着审判的意味:
“身份确认:江临川,编号JLC-997,情感模组复制体第七代。真实人类观测者:程砚秋。”
“系统运行逻辑更新——本次同步,将决定谁才是真正的人类。”
江临川猛地转身,吼向虚空:“放屁!我才是真的!我有记忆!我有感情!我他妈知道他喜欢喝三分糖的豆浆,知道他弹琴时左手小指会不自觉地翘起来!这些是你能复制的?!”
没人回答。
只有数据瀑布从穹顶倾泻而下,字符疯狂滚动,最后定格在一行红字:
【最终同步倒计时:00:59:59】
一秒,两秒……
数字开始跳动。
江临川喘着气,回头看向怀里的程砚秋。那人还昏着,手指仍勾着他衣领。后颈的烙印还在发烫,红得像要烧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
程砚秋不是实验体。
他是唯一真实的人。
从头到尾,被观察的,被复制的,被模拟的,是**他**。
而程砚秋,一直守在那里,用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痛苦,喂养这个系统,只为等他回来。
等他按下最后一个音。
等他完成那首从未写完的曲子。
江临川缓缓跪下,把程砚秋轻轻放在地上。他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伸手,轻轻拂去他脸上的血和雨水。
“你傻不傻……”他声音发抖,“七年……你就这么等着?”
程砚秋没回应。
可就在他指尖离开的瞬间,程砚秋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听到了。
江临川坐到他身边,背靠着休眠舱的基座。他抬头看着那具透明舱体,看着里面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你说我是假的……”他低声说,“可我明明记得你笑的样子。记得你第一次弹错音时脸红的样子。记得你在我家楼下站了一夜,就因为我没接电话……”
他闭上眼。
“如果我是假的……那这些算什么?”
数据流无声滚动。
倒计时继续:
【00:59:30】
远处,传来轻微的嗡鸣。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