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中缓慢流淌。左奇函在杨博文的病房里安了家,寸步不离。
公司的事务全部搬到了线上处理,重要的会议一律视频,文件由特助送来医院签批。
他变得沉默寡言,所有的心神都系在病床上那个脆弱的人身上。
他学会了如何小心翼翼地帮杨博文翻身、擦洗,如何观察监护仪上细微的数据变化,如何用棉签细致地湿润他干裂的唇瓣。
那本日记被他放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时常翻看,每一页都像是一记无声的鞭子,抽打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对着昏迷的杨博文,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些迟来的道歉和忏悔,尽管得不到任何回应。
专家团队的治疗方案在艰难地推进。杨博文的身体像一艘破损严重的船,每一次试图加速修补,都可能引发新的漏水。
感染反复,电解质紊乱,低蛋白血症……问题层出不穷。
左奇函的眼睛下面挂上了浓重的阴影,每次医生找他谈话,他的背脊都绷得笔直,像是等待判决的囚徒。
但他从未流露出任何放弃的念头。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全球寻找最好的药物和医疗设备,国内外的专家会诊成了常态。
他只有一个要求:不惜一切代价。
期间,汪昊又试图联系过他几次,甚至找到了医院楼下,被保镖拦下后,几乎是在大堂里歇斯底里地哭喊了一阵,诉说着他那扭曲的爱和后悔。
左奇函站在病房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渺小的人影,眼神冰冷得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内心再无波澜。
有些伤口,一旦造成,永远无法愈合。有些人,一旦看清,便只剩厌恶。
他的整个世界,已经缩小到这间病房,和病床上的人。
转折发生在一个平静的午后。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左奇函正握着杨博文的手,低声读着一本他以前常看的书,声音沙哑却异常温柔。
读到一个段落时,他感觉到掌心里,杨博文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左奇函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住那只苍白的手,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几秒的死寂后,那根食指,又轻轻地、几乎是难以察觉地,蜷缩了一下,碰触到了他的掌心。
像羽毛拂过,却足以在左奇函死寂的心湖里投下巨石。
他霍然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向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扑到床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左奇函“博文?博文?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博文!”
病床上的人,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像是挣扎着要摆脱沉重的束缚。
眉头微微蹙起,露出痛苦的神色。
左奇函的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腔,他猛地按下呼叫铃,声音嘶哑地对着话筒吼:
左奇函“医生!医生!他动了!他眼睛动了!”
医护人员很快冲了进来,迅速进行检查。
左奇函被挤到一旁,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博文的脸,连呼吸都忘了。
经过一番检查,主任医生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医生“有意识恢复的迹象!这是好事!左先生,这说明杨先生的大脑功能在恢复!但他还很虚弱,不要过度刺激他。”
左奇函连连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眼眶热得厉害。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杨博文的反应越来越多。眼皮颤动,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抓握,甚至在护士给他吸痰时,会因为不适而极轻地哼出声。
每一次细微的反应,都让左奇函的心脏像过山车一样起伏。
傍晚时分,在左奇函一遍遍不厌其烦的低唤中,杨博文那双紧闭了许久的长睫毛,终于颤抖着,艰难地,抬起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露出的瞳孔是涣散的,蒙着一层雾,没有任何焦点,充满了茫然和虚弱。
但确确实实,是睁开了。
左奇函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他扑到床边,想碰他又不敢用力,声音哽咽得语无伦次:
左奇函“博文……博文你醒了?你看得见我吗?我是左奇函……博文……”
那双失焦的瞳孔缓慢地移动着,似乎试图循着声音来源,但对光线的适应和极度的虚弱让他很快又疲惫地合上了眼,只是呼吸比之前稍微明显了一些。
但这短暂的一睁眼,已经足够。
希望像破开厚重云层的第一缕阳光,虽然微弱,却真切地照了进来。
之后几天,杨博文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大多数时候依旧是茫然的,虚弱得说不出话,只能用极其轻微的动作回应,但确确实实是在好转。
左奇函几乎喜极而泣,照顾得更加尽心尽力,寸步不离。
直到一周后,杨博文的精神好了一些,已经能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虽然眼神依旧有些空茫。
左奇函小心翼翼地端着温水,用勺子一点点喂给他喝。
喝完水,左奇函拿过温热的毛巾,想替他擦擦嘴角。
就在毛巾即将触碰到他脸颊的时候,杨博文忽然极其轻微地偏了一下头,避开了。
左奇函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到杨博文缓缓转过头,那双清瘦了许多的眼睛看向他,里面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底下深藏的、历经劫难后的疲惫和……一种左奇函从未见过的疏离与平静。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其微弱、气若游丝的声音。
左奇函赶紧凑近去听。
他听见杨博文用尽力气,轻轻地问:
杨博文“左先生……支票……兑现了吗?”
左奇函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手里的毛巾啪嗒一声掉落在被子上。
支票……
他以为他醒来,会是质问,是怨恨,或是依旧如从前那般沉默的顺从。
却从未想过,是这样一句平静的、仿佛只是确认一件寻常事情的问话。
没有怨怼,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有一种抽身事外的淡漠,和一种……彻底的了断。
左奇函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穿,痛得他瞬间弯下了腰,血色尽褪。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悔恨和恐慌如同冰水,将他从头淋到脚。
他发现,他宁肯杨博文恨他,骂他,打他。
也好过这样,仿佛他只是……一个即将银货两讫的陌生人。
赎罪的道路,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漫长和痛苦得多。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那句话像一枚精准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左奇函所有强撑的镇定和卑微的希望。他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住了,只剩下心脏在空荡的胸腔里疯狂又徒劳地撞击着,发出沉闷的回响。
支票……兑现了吗?
他宁愿杨博文醒来后对他哭,对他吼,甚至给他一刀。而不是用这样平静到近乎残忍的疏离,询问一件仿佛与他们之间三年纠葛、与他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都毫无关系的事情。
那是一种彻底的了断。是一种将他自己从“左奇函”这个存在里完全剥离出去的姿态。
左奇函的嘴唇哆嗦着,试图发出声音,喉咙却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干又痛,挤出的字眼破碎不堪:
左奇函“博文……我……那张支票……”
他想说我没想过要你真走,想说那是我混蛋,想说我不是要给你钱……可这些话在杨博文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确认事务般的眼神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是一种进一步的侮辱。
他哽住了,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海啸般袭来,几乎将他淹没。
杨博文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或者说,他问出这句话,本就不是为了得到答案。
他只是确认了某件事,然后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了眼底可能残留的任何情绪。他看起来疲惫极了,刚刚那一点点清醒似乎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呼吸变得轻微而急促。
左奇函慌了神,再顾不上其他,连忙按下呼叫铃。
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杨博文的情况。
医生“情绪不宜激动,左先生。”
医生检查完,语气带着轻微的责备,
医生“杨先生刚恢复意识,非常虚弱,需要绝对静养。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影响他的稳定。”
左奇函站在一旁,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低着头,哑声道:
左奇函“……我知道了,对不起。”
医护人员离开后,病房里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静。
左奇函不敢再轻易开口,也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贪婪又痛苦地看着杨博文重新陷入昏睡的侧脸。
阳光落在他过分苍白的皮肤上,几乎透明,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那句“支票兑现了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他的神经。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扔出支票、从杨博文笑着收起的那一刻起,或许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杨博文时醒时睡。醒来时,也大多是沉默地看着窗外,或者配合医生的检查和治疗,对左奇函的存在视若无睹。
左奇函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一切,喂水、擦身、按摩,事无巨细。他变得异常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样絮絮叨叨地道歉和忏悔,只是沉默地做着一切,眼神却始终牢牢系在杨博文身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悔痛和卑微的祈求。
杨博文很少说话,偶尔开口,也是极其简短的词汇。“嗯”、“不用”、“谢谢”。礼貌,疏远,像是对着一个陌生的护工。
他的身体在顶尖医疗资源的支撑下,极其缓慢地恢复着。但肾功能的丧失是不可逆的,他需要定期进行透析。每次被推往透析室,左奇函都想跟着,却总被杨博文用极其轻微、却不容置疑的摇头拒绝。
左奇函只能站在透析室外,看着那扇门关上,听着里面仪器运行的声音,心如刀绞。他知道透析的过程并不好受,每次结束后,杨博文的脸色都会比之前更差,疲惫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这天,透析结束后,护士推着杨博文回病房。左奇函像往常一样,想上前帮忙将人抱回病床。
他的手刚碰到杨博文的肩膀,一直闭着眼的人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极其迅速地、用尽全身力气地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抗拒和……惊惧。
左奇函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冰封。
杨博文也似乎被自己过激的反应惊到,呼吸急促了几分,睁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又很快被深深的疲惫和漠然覆盖。
他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杨博文“……我自己可以。”
最终,还是在护士的帮助下,他才重新躺回病床。
左奇函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僵在半空的手,那只手曾经无数次推开杨博文,曾经扔出那张支票。现在,它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了。
一股灭顶的绝望和酸楚冲上鼻腔,他猛地转过身,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快步走出了病房。
他靠在病房外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大口地呼吸,却觉得空气稀薄得让他窒息。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他抬手狠狠抹去,却越抹越多。
他失去了他。
不是从杨博文躺进ICU开始,而是从更早,从他一次次冷漠相对,从他说出“滚吧”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
现在的一切,不过是他迟来的、一厢情愿的赎罪表演。而观众,早已离席。
不知过了多久,左奇函慢慢平复下来。他走进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狼狈不堪的男人。
不能放弃。
他对自己说。
就算杨博文永远不原谅他,就算杨博文只把他当陌生人,他也必须赎罪。这是他欠他的。
他重新整理好情绪,走回病房。
杨博文已经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梦中也不安稳。
左奇函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走到病房外的走廊,拨通了特助的电话。
左奇函“之前让你查的,所有关于汪昊和那家私立医院副院长利益输送的证据,整理得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
特助“左总,基本已经齐全了,包括几笔大额资金往来的流水和他们私下会面的照片、录音(通过某些特殊渠道获取)。”
左奇函“很好。”
左奇函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锐利如刀,
左奇函“联系各大媒体,放出去。以左氏集团的名义,发布声明,全面终止与汪家的一切合作,并追究其相关人员损害我集团声誉及利益的法律责任。”
电话那头的特助明显吸了一口冷气:
特助“左总,这……这会引发很大的震动,汪家那边……”
左奇函“照做。”
左奇函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左奇函“另外,以我的个人名义,向器官移植中心捐赠一笔资金,专项用于捐献者术后健康追踪和救助基金。基金的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左奇函“就叫‘博文’基金。”
挂了电话,左奇函感觉胸口那令人窒息的闷痛似乎缓解了少许。
毁灭性的报复,和微不足道的补偿。
这都是他该做的。
他回到病房,杨博文依旧睡着。他坐在之前的椅子上,不再试图触碰,只是安静地守着。
夜很深了。
左奇函累极了,却不敢合眼,强撑着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滴落。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梦呓般的呢喃。
他猛地清醒过来,凑近床边。
杨博文依旧闭着眼,眉头紧锁,苍白的嘴唇微微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左奇函屏住呼吸,将耳朵凑近。
他听见那几个模糊的气音,断断续续:
杨博文“……疼……” “……冷……” “……妈……”
左奇函的眼泪瞬间再次决堤。
这是杨博文醒来后,第一次流露出脆弱,第一次……不是那个冷静疏离、仿佛看透一切的陌生人。
他依旧在痛苦,在害怕,在潜意识里寻找着最原始的依靠。
左奇函的心疼得缩成一团,他猛地站起身,想去叫医生,又想给他捂暖,手足无措。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红着眼眶,站在原地,贪婪地听着那细微的、属于“杨博文”本身的痛苦呻吟,而不是那个将他隔绝在外的、礼貌的壳。
这很残忍。
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还能触碰到的、真实的杨博文。
赎罪的路或许永无尽头,但至少,他还有机会,陪着他一起疼。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但天际线处,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