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没有回那个充斥着虚假记忆的“家”,他直接让司机开回了医院。
ICU那扇门依旧冰冷地紧闭着,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不再试图冲击或哀求,只是沉默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等待审判的雕像。
眼底的血色未退,但疯狂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可怕的死寂取代。
特助很快送来了更换的衣物和一些必需品,低声汇报着进展:
特助“左总,汪先生……汪昊那边打了很多电话过来,都按您吩咐拦下了。另外,关于杨先生病情的专家团队已经初步组建,国内外最好的肾内科和移植科专家正在线上会诊,最快今天下午能拿出初步治疗方案。”
左奇函没什么反应,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目光未曾从ICU的门上移开半分。
时间再次缓慢流淌,每一秒都粘稠得令人窒息。偶尔有护士进出,他会猛地站起身,得到的却总是摇头和“还在观察”、“情况危重”的重复答案。
直到中午,那扇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不是护士,而是昨天那个面色凝重的主任医生。
左奇函瞬间站了起来,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喉咙发紧,竟一时失声。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但眼神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医生“左先生,杨先生的情况暂时稳定住了。急性期算是熬过去了,但……”
左奇函刚松了半口气,立刻又被那个“但”字吊了起来。
医生“但是,他自身的肾功能已经几乎完全丧失,无法代偿。目前完全依靠持续的血液净化(CRRT)来维持内环境稳定。这意味着,他无法脱离ICU的环境,并且……”
医生顿了顿,语气沉重,
医生“并且,除非进行第二次肾脏移植,否则,他余生都需要依赖透析生存,而且这次急性打击后,他的身体基础很差,长期透析的生活质量和预期寿命……都不会乐观。”
第二次移植……
左奇函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扶住墙壁,声音干涩:
左奇函“用我的。我的肾,可以给他。”
医生看着他,摇了摇头,带着职业性的冷静:
医生“直系亲属或配偶优先,但也不是任意移植。需要经过严格的配型和评估,确保对供体伤害最小,并且受体能够接受。您的意愿我们明白,但这需要过程。而且……”
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医生“而且,杨先生现在的身体状况极度虚弱,根本无法承受第二次大型移植手术。当前的首要任务是维持他的生命体征,控制感染和并发症,尽力改善他的全身状况,争取达到可以接受手术的状态。这个过程……可能很长,也很艰难。”
可能很长,也很艰难。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左奇函心上。
他想起杨博文总是苍白的脸,单薄的身形。这三年,他就在自己眼皮底下,一点点被病痛蚕食,而自己,竟是那个递刀子的人。
左奇函“无论多久,花多少钱,用什么药,”
左奇函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左奇函“请你们,一定要救他。需要任何资源,直接联系我的助理。”
医生点了点头:
医生“我们会尽力。稍后病情再稳定一些,或许可以允许您短时间探视。”
探视。
左奇函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酸又胀。
下午,在签署了无数份文件、做了无数保证之后,左奇函终于被允许穿上无菌服,进入ICU。
里面充斥着各种仪器运行的单调声音,空气里是浓重的药味。杨博文躺在正中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有节奏地一起一伏,代替他完成呼吸。他看起来比昨天更加脆弱,仿佛随时会融化在白色的床单里。
左奇函一步步走近,脚步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慢慢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贪婪又痛苦地描摹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伸出手,颤抖着,极其小心地,避开了那些冰冷的仪器线缆,轻轻握住了杨博文放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下骨头,手背上布满青色的针孔和瘀斑。
左奇函的指尖都在发颤,他不敢用力,只能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着那冰凉的皮肤,试图传递过去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三年了。这是第一次,他这样主动地、不带任何厌恶和排斥地触碰杨博文。
却是在对方可能永远都不知道的时候。
左奇函“博文……”
他开口,声音哽咽得厉害,破碎不堪,
左奇函“对不起……”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只剩下这苍白无力的三个字。沉重的悔恨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的液体无法控制地涌出,浸湿了冰冷的床单。
他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像一个虔诚的赎罪者,守着他差点彻底失去的珍宝。
之后的每一天,左奇函都守在ICU外。处理工作、听取专家团队汇报、签署各类文件,都在走廊那把冰冷的椅子上完成。他不再回公司,所有事务线上处理。
他变得沉默寡言,眼神时常放空,望着那扇门,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有每次得到允许进入探视的那短短十几分钟,他眼里才会有点微弱的光。
他会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水湿润杨博文干裂的嘴唇,会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帮他按摩四肢以防肌肉萎缩,会低声地、絮絮地对着昏迷的人说话,说外面天气好了,说他新找的专家很有信心,说他错了,说他后悔了……
尽管他知道,杨博文可能一句也听不见。
期间,汪昊试图来过医院几次,都被左奇函安排的保镖毫不留情地拦在了楼下。左奇函一次也没见他。
一周后,杨博文的生命体征终于相对平稳,虽然仍未脱离危险,但得以转出ICU,进入了无菌隔离的重症监护病房。这意味著,左奇函可以更长时间地陪在他身边。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的声音。左奇函坐在床边,正仔细地给杨博文擦拭手指,特助轻轻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异样。
特助“左总,”
特助压低声音,
特助“我们的人在清理……清理您之前住所的客房时,在床板底下,发现了一个旧笔记本。是……杨先生的。”
左奇函动作一顿,抬起头。
特助将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封面磨损的软皮本子递了过来。
左奇函接过,指尖莫名有些发颤。他示意特助出去。
病房里又只剩下他和昏睡的杨博文。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清瘦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记录着一些琐碎的日常开销,书单,还有偶尔几句简单的心情。
左奇函一页页翻下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越攥越紧。
记录停在了三年前,他车祸前后。
【X月X日】 天气阴。医院通知,配型成功了。太好了。他有机会活下来了。】
【X月X日】 今天见了汪先生。他说得对,左先生知道的话,会愧疚吧。还是不要知道了。只要他好好活着就行。】
【手术日】 有点怕。但想到他能恢复健康,就不怕了。加油杨博文。】
【术后第三天】 伤口好疼。偷偷看到他了,在隔壁病房,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真好。】
再往后翻,记录变得断断续续,字迹有时会因为无力而显得潦草。
【出院了。左先生把我接回去了。但他好像……不太高兴。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又开始疼了。医生说要注意休息,不能劳累。可是他想喝我煲的汤。】
【他今天又让我睡客房。没关系,床垫软一点,腰没那么难受。】
【体检报告不太好。医生建议住院。算了,不想让他觉得麻烦。】
【一年了。他好像还是很喜欢汪先生。只要他开心,就好了。我怎么样……没关系的。】
【今天差点晕倒在他面前,吓到他了吧?以后要更小心点。】
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全是空白页。
左奇函的视线彻底模糊,泪水毫无预兆地大颗砸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那些清瘦的字迹。
原来,他都知道。
他知道汪昊的威胁,知道自己的病情,知道所有的委屈和不公。
他却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承受,选择了躲在那间冰冷的客房里,独自舔舐伤口。
那句“没关系”,那句“没关系的”,像最锋利的刀刃,将左奇函的心脏凌迟成碎片。
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凉的床沿,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在寂静的病房里低低回荡。
他错过了怎样一颗真心。
而此刻,这颗真心的主人,正气息微弱地躺在这里,不知能否等到他赎罪的那一天。
左奇函紧紧攥着那本日记,像是攥着最后一点救赎的可能。他抬起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看向杨博文苍白安静的脸,声音嘶哑得如同诅咒,又如同祈祷:
左奇函“博文……求你,醒过来……” “给我一个机会……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