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粥的队伍里,那男孩总是站在最后。瘦得像根刚抽芽的柳条,洗得发白的短褂套在身上晃荡,却脊背挺得笔直,不像其他乞丐那样急着往前挤,只安安静静等所有人都领完了,才慢慢走上前。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他接过粥碗时,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冰凉,却带着股韧劲。他没像别人那样忙着道谢,只低头盯着碗里的粥,喉结动了动,却先把碗递到旁边一个更小的乞儿面前:“你先喝,我不饿。”
那小乞儿怯生生地接过去,他就站在旁边等,眼神落在远处的城墙根,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忍不住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他抬头看我,眼睛很亮,像蒙尘的星星,却摇了摇头:“不知道,没人给我取过名字,也不知道家在哪。”
“那我叫你‘阿韧’好不好?”我想起他刚才递粥时的样子,还有他挺得笔直的脊背,“坚韧的韧。”
他愣了愣,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琢磨这两个字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往后几天,阿韧还是每天最后一个来领粥,却多了个习惯——领完粥不着急走,会帮着我们收拾碗筷、打扫灶台。他话不多,却手脚麻利,擦过的碗碟能映出人影,扫过的地面连片草叶都没有。有次施粥的锅柄松了,眼看要砸下来,他眼疾手快冲过去扶住,手被烫红了一大片,却只皱了皱眉,说“没事”。
幼福悄悄跟我说:“小姐,这阿韧看着瘦,倒是个老实又能干的孩子,就是太闷了。”
我却觉得,他的“闷”里藏着东西。有天我见他蹲在墙角,用根小石子在地上画着什么,凑过去一看,竟是歪歪扭扭的“一二三”。他见我来,慌忙用脚蹭掉,有些局促地低下头。
“想学认字?”我问他。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渴望,也有自卑:“我……我是个乞丐,学那个没用。”
“怎么会没用?”我从怀里掏出之前记农桑法子的小册子,翻到最简单的字指给他看,“你看,认识了字,就能看懂怎么种庄稼、怎么算账,以后就不用再饿肚子了。”
他盯着册子上的字,手指轻轻碰了碰,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那天之后,我每天都会抽半个时辰教阿韧认字,他学得极快,教过的字过目不忘,还会主动问“这个字怎么用”“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有次我教他写“家”字,他写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抬头问我:“小姐,有亲人的地方,就是家吗?”
我心里一动,想起自己在现代的家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无依无靠的少年,轻声说:“对,只要有在乎的人,有想守护的东西,哪里都能是家。”
他低下头,继续写“家”字,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我好像看到他眼眶红了。
后来我才知道,阿韧虽不知道自己的出身,却记得小时候跟着一个老人讨生活,老人教他“做人要守本分,别抢别争”,还教他认过几个字。可惜老人去年冬天冻饿而死,他就一个人活到现在。
“小姐,您要是不嫌弃,我想跟着您。”有天领完粥,阿韧突然对我说,眼神很坚定,“我能干活,能护着您,不会给您添麻烦。”
我看着他,想起他递粥时的温柔、扶锅时的勇敢、认字时的认真,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或许,这个没名字、没出身的少年,会成为我在这古代最意想不到的助力。
我盯着阿韧那双亮得发颤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块。他明明自己还在温饱线上挣扎,却想着“护着我”,这份纯粹的心意,比那些皇子的虚情假意珍贵多了。
“好啊。”我点头应下,看着他瞬间绽开的笑容——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像冻了一冬的枝头突然冒出的新芽,鲜活又好看。“不过我不要你‘跟着’我,我给你安排个正经活计。你不是想学认字、想学本事吗?以后就跟着府里的账房先生学算账,再跟着张老伯学学种庄稼,好不好?”
阿韧愣了愣,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却慌忙抹掉,用力点头:“好!谢谢小姐!我一定好好学,绝不偷懒!”
我让幼福带他去换身干净衣服,又让人给他安排了住处。等他换了身青色短褂出来,头发梳得整齐,虽然还是瘦,却透着股清爽利落的劲儿,跟之前那个缩在角落的乞丐判若两人。
往后的日子,阿韧果然没让人失望。跟着账房先生学算账,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算盘口诀,账本翻得卷了边;跟着张老伯种庄稼,他不怕脏不怕累,从播种到收割,每一步都学得认真,连张老伯都夸他“是个种地的好苗子”。
有次我去菜园看他们,正好撞见阿韧在教几个农户用新的法子算收成。他拿着小石子在地上画图,把复杂的账目拆解得明明白白,农户们听得连连点头:“阿韧小哥,你这法子可比以前清楚多了!”
阿韧看到我,连忙停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姐,我就是把先生教我的,跟大家说说。”
“做得好。”我笑着说,“以后你要是有什么好法子,尽管跟大家分享。”
后来,我又让阿韧帮着管理施粥点。他做事细心,每天都会提前清点粮食,分粥时也分得均匀,遇到老弱病残,还会多给一勺。有次有个壮汉想插队抢粥,阿韧挡在前面,虽然个子没对方高,却眼神坚定:“大家都在排队,凭什么你要特殊?”
那壮汉想动手,却被周围的百姓拦住了——大家都记着阿韧的好,自然护着他。最后那壮汉只能灰溜溜地排队,阿韧也没再追究,只轻声说:“下次别这样了,大家都不容易。”
幼福跟我说这些事的时候,眼里满是佩服:“小姐,您真是没看错人,阿韧现在不仅能帮着算账、种地,还能把施粥点管得井井有条,比府里的老管家都靠谱。”
我看着窗外正在给菜浇水的阿韧,心里很是欣慰。其实我当初留下阿韧,不只是因为他身上的那股劲,更因为我知道,在这乱世里,光靠我一个人、靠幼家的势力,是远远不够的。阿韧来自底层,懂百姓的苦,也有韧性和能力,他就像一颗种子,只要给点阳光和雨露,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而现在,这颗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了。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会成为我最得力的帮手,和我一起,为那些吃不饱饭的百姓,为这个动荡的时代,做更多有意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