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七年盛夏,小镇的夏天永远漫长又热烈。
日头高高悬在青空,光线透亮得晃眼,把整条青石板老巷晒得暖融融的。院墙爬满翠绿藤蔓,层层叠叠垂落下来,遮住大半毒辣日光,巷底老枇杷树枝繁叶茂,沉甸甸的果子藏在叶片间,泛着浅浅的金黄果香。
整条小巷安静慵懒,只有此起彼伏的蝉鸣,和风拂枝叶的沙沙轻响。
七岁的沈闾南,正是小镇最皮最闹腾的年纪。
短袖穿得歪歪扭扭,裤脚卷得老高,指尖永远沾着洗不干净的泥土,精力旺盛得像是永远耗不尽。别人家小孩乖乖在家避暑,唯有他,天天踩着石板路疯跑,闹得整条巷子都知道沈家有个调皮小子。
唯独家里多了个小客人之后,他的疯闹,终于有了专属小尾巴。
五岁的安荩,安静软嫩,像株怯生生的小白花。
初来小镇不过半月,依旧拘谨腼腆,不爱说话,走路轻轻的,说话软软的,一双干净的眼睛总是好奇又小心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她不像别的小孩会疯跑吵闹,大多数时候,她就安安静静站在院门口,看着沈闾南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这天午后,大人都在家中歇晌,小巷空空荡荡,无人管束。
沈闾南揣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精力,转头看见乖乖立在门边的小不点,立刻眼睛一亮。
“安荩!走!我带你去玩!”
小男孩迈着大大的步子冲过来,跑得太快带起一阵小风,满头薄汗,鲜活又热烈。
安荩轻轻眨眨眼,小步子轻轻挪出来,乖乖跟上他的脚步,小声问:“去哪里呀?”
“巷尾!有好东西!”
沈闾南神气十足,小手背在身后,故意走得慢悠悠的,装作很厉害的样子,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小女孩。
她走得慢,步子小小的,落在后面一点,却一步不落,紧紧跟着他。
盛夏的风卷着果香扑面而来,巷尾那棵几十年的老枇杷树,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
阳光穿过层层树叶,落下斑驳光影,清甜的果香直直往鼻尖钻。
沈闾南仰头一看,瞬间乐了。
“熟了!今天肯定超甜!”
他转头看向身后乖乖站着的安荩,挺起小胸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你站在这里别动,我给你摘枇杷,我很厉害的,不会摔!”
安荩乖乖点头,小手垂在身前,轻轻抿着唇,睁着圆圆的眼睛抬头看他。
“嗯。”
得到认可,沈闾南更得意了。
他熟练抱住树干,手脚麻利地踩着凸起的树节往上爬,动作利落又顽皮,小小年纪,爬树爬得比谁都稳。
树荫层层叠叠,遮住小小的身影,只露出一截小小的肩膀。
安荩站在树下,乖乖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小手轻轻攥着衣角,生怕他摔下来。
“沈闾南……慢一点。”她软软地提醒。
树上的小男孩满不在乎:“不怕!我超稳的!”
他挑最黄最饱满的枇杷,一个个摘下来,随手往地上丢。
树下的安荩就乖乖伸手接着,接不住的就蹲下来捡,小小的人蹲在树荫里,认认真真把果子拢成一小堆。
一个敢爬,一个敢等。
巷子里只有蝉鸣和风响,还有小孩细碎软糯的呼吸声。
玩得尽兴,小孩最容易贪心。
沈闾南看见树梢最顶端挂着一串颜色最金黄、看着最甜的枇杷,心痒得不行,踮着脚就往高处探。
“这个最好吃!我摘给你!”
他伸手用力一扯。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突然响起。
细细的树枝直接被他掰断,连着一大片枝叶、一串饱满的枇杷,哗啦啦全部砸落下来。
树枝落地,果子滚得满地都是,有的摔裂、有的滚进石板缝隙,瞬间一片狼藉。
树上的沈闾南愣住了。
树下的安荩也愣住了。
两个小孩大眼瞪小眼,瞬间安静得离谱。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嘲笑他俩闯祸了。
沈闾南飞快从树上滑下来,动作轻手轻脚,落地第一时间不是看满地狼藉,是先转头看向小不点。
安荩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小声说:“断、断掉了……”
软糯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慌张。
沈闾南瞬间男子汉担当上线,立刻挺起小胸脯:“没事!不怕!不是你的错,是我弄断的!等下有人问,我负责!”
他明明自己心里也慌慌的,却还是第一时间护着身后的小女孩。
说着,他赶紧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捡枇杷。
安荩也跟着蹲下来,小小的手捧着滚落的果子,安安静静帮他收拾残局。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枇杷树下低头忙碌,认真又可爱。
刚捡没一会儿,巷口就传来邻居奶奶摇蒲扇的声音,慢悠悠走近。
“哎哟,这俩小家伙,又爬树捣蛋啦?”
张奶奶笑着走过来,看着满地枝叶,再看看两个一脸心虚、偷偷抬头偷看她的小孩,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
沈闾南立刻把安荩往自己身后藏了藏,仰着小脸主动认错:“奶奶,是我弄坏的树,不关安荩的事。”
安荩也跟着小小一步,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软软跟着点头:“……不关他,我也在。”
两个小孩互相护着对方的样子,软糯又真诚。
奶奶被他俩逗得哈哈大笑,伸手轻轻揉了揉两个小孩的头顶。
“傻孩子,树就是长果子给人吃的,断根树枝算什么?”
她弯腰捡起几颗完好的枇杷,塞进安荩小小的手心里。
“拿去吃,咱们小镇的孩子,哪有不爬树不闯祸的?你们俩呀,最乖了。”
安荩捧着甜甜的枇杷,小声道谢:“谢谢奶奶。”
软糯的声音甜到人心底。
一场小小的闯祸,最后变成了满载而归的甜。
午后的阳光温柔落在两个小孩身上。
沈闾南牵着安荩软软的小手,提着满满一兜枇杷,慢悠悠走回小巷深处。
石板路滚烫,晚风清甜,蝉鸣热烈。
小男孩走路大大咧咧,却牢牢攥着小女孩的手,不敢松开半分,嘴里认真许诺:
“下次我还摘给你吃,我会更小心,再也不掰断树枝了。”
安荩侧着小脸看他,眉眼软软的,轻轻笑了一下 。
“好。”
小巷悠长,夏日漫漫。
彼时他们才五岁、七岁。
不懂离别,不懂山海,不懂往后二十年的漂泊与等待。
只知道——
夏天很长,枇杷很甜,
身边有最好的玩伴,岁岁无忧,日日嬉闹。
这是他们此生最干净、最纯粹、再也回不去的温柔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