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七年的晚秋。
伦敦的雨总是绵长阴冷,淅淅沥沥落满整条街区,打湿欧式建筑的复古窗台,雾气沉沉,压得人心里发闷。
五岁的安荩,就是在这样一场冷雨里,彻底告别了小镇、告别了沈家小院、告别了那个会给她塞糖果、满身泥土的少年沈闾南。
父母骤然离世,国内再无至亲。远在伦敦的姑姑连夜回国,处理完所有后事,最后牵起她小小的手,轻声问她:“小荩,跟姑姑走,好不好?”
年幼的孩子不懂离别是一辈子,只懵懂点头。
她以为,只是短暂远行。
以为过一阵子,就能回到藤蔓满墙的小院,就能再见到那个吵吵闹闹的小哥哥。
伦敦的公寓干净清冷,雪白的墙壁,陌生的语言,陌生的街道,没有蝉鸣,没有晚风藤香,没有熟悉的烟火气。
初到异国的那段日子,安荩安静得让人心疼。
她不吵不闹,乖乖吃饭,乖乖睡觉,从不任性撒娇。夜里常常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窗外湿漉漉的夜色,小声问身边温柔哄睡的姑姑:
“姑姑,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姑姑每次听到这句话,心口都会酸涩发紧。
她轻轻抱住小小的孩子,一下下顺着她柔软的长发,声音温柔又克制:“等小荩长大,我们就回去。”
年幼的安荩记着这句话。
她乖乖听话,努力适应陌生的国度。听不懂英文就一遍遍学,跟不上课堂就熬夜看书,别人抱团玩耍的时候,她安静坐在窗边,望着遥远的天际,心里装着一座遥远的小镇,装着一段短暂又温暖的童年。
那是她贫瘠童年里,唯一的光。
姑姑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尽数给了她。
本是独身在外打拼的职场女性,因为这个小小的侄女,硬生生扛起了养育一个孩子的全部责任。放弃了外派升迁,推掉无数应酬,日复一日,岁岁年年,守着她长大。
她从不让安荩受一点委屈。
告诉她:不必胆怯,不必自卑,你是被爱着长大的孩子。
可只有安荩自己知道,心底始终空着一块位置。
她常常在雨夜想起沈家小院的晚风,想起爬满院墙的花藤,想起那个脏兮兮却会护着她的小男孩。她记不清他完整的模样,只模糊记得,有人曾在她最怯懦孤僻的童年伊始,给过她唯一的热忱与善意。
年岁一年年翻过。
伦敦的雨落了又停,四季轮转,光阴飞逝。
从懵懂幼童,到青涩少女,再到沉稳内敛的青年。
安荩慢慢长成了亭亭玉立的模样,眉眼复刻了母亲的温柔清绝,骨子里却藏着一份坚韧执拗。
她偏爱建筑设计。
她想造很多很多温暖的房子,造满是烟火的院落,造温柔安稳的人间。或许是潜意识里,她想亲手重塑记忆里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小院,想给自己漂泊半生的灵魂,筑一处归处。
姑姑全力支持她的所有热爱。
从中学艺术,到考入伦敦顶尖设计院校,再到一路深耕建筑领域,姑姑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别人质疑她年纪轻、孤身在外、前路难行,只有姑姑告诉她:我的小荩,生来就该闪闪发光。
多年养育,早已超越姑侄。
她们是亲人,是母女,是漫长异国岁月里,彼此唯一的救赎与依靠。
十八岁那年,成年礼当夜。
伦敦夜空难得放晴,星光落在落地窗上,温柔透亮。
长大成人的温叙白,早已不再是那个怯生生问“什么时候回家”的小女孩。她褪去所有怯懦孤僻,从容、冷静、笃定,眼底藏着历经岁月沉淀的温柔与力量。
她捧着酒杯,认真看着姑姑,轻声开口:“姑姑,我长大了。”
姑姑眼眶微热,笑着点头:“是啊,我的小荩,终于长大了。”
“我可以回国了。”
多年前那句温柔的承诺,终于兑现。
这些年,她改名温叙白。
安荩是被守护的童年,温叙白是她亲手重塑、独立坚韧的人生。
她带着满身学识、一身底气、姑姑二十年的疼爱与教养,毅然收拾行囊,告别生活了十余年的伦敦,踏上归国的航班。
她不知道回国会遇见什么人,不知道那场时隔二十年的重逢正在命运尽头等候。
她只是心底笃定:她要回家,要扎根故土,要完成自己的理想,要活成耀眼坦荡的模样。
飞机起飞,冲破云层,远离漫漫伦敦云海。
身后是姑姑二十年朝夕相伴、倾尽所有的养育。
身前,是阔别已久的故土,是未知前路,是命定重逢。
后来,她在竞标会场遇见岑砚。
在硝烟散尽后,找回自己遗失二十年的童年与缘分。
再后来,小院重逢、故人圆满、尘埃落定。
一切安稳之后,她常常和姑姑视频。
她们聊生活、聊工作、聊如今安稳温暖的日子。
姑姑看着屏幕里从容温柔、被人好好疼惜的温叙白,看着她身旁沉稳温柔、满眼皆是她的岑砚,总会轻轻感慨。
当年那个雨夜被带回伦敦、满眼惶恐、日日盼归的小小孩童,终究被岁月温柔善待。
她熬过孤苦漂泊,熬过漫长别离,走过异国风雪,闯过人间深渊,最终得遇良人,得归故土,得偿圆满。
温叙白这一生最幸运的两件事:
一是年少初遇,有人赠她童年暖意。
二是半生漂泊,姑姑护她岁岁长大。
有人护她年少无忧,有人伴她余生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