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母之息”?
夏柠心中一震,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对方所指——正是她怀中那枚“赤阳髓”,以及她体内因服用调和药剂而流转的那一丝精纯阳和之气。这位神秘的女子,竟能如此轻易地感知到?而且,她称其为“地母之息”,而非“赤阳髓”?这是此地遗民对它的独特称谓吗?
“是。”夏柠没有否认,在这种能一眼看穿虚实的目光下,隐瞒毫无意义。她谨慎地开口,学着对方那略显古奥的语调:“我们……机缘巧合,得此物傍身。误入宝地,绝无冒犯之意,只为暂避追兵,疗治伤痛。若有冲撞,还望恕罪。”她指了指身旁虚弱靠着自己的十一。
石榻上的女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十一苍白的面容和染血的左臂,又掠过灰隼紧绷的身体和警惕的眼神,最后重新落回夏柠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涟漪。
“伤痛可愈,‘缘’难解。”她的声音依旧空灵,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地母之息’现世,躁动不安,引来外界的‘影’与‘爪’。此地清静,已非往昔。”
她果然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甚至可能早就察觉到了“影杀”和黑风峪那些追兵的活动!夏柠心中更加警惕,同时也升起一丝希望——对方似乎并不完全排斥他们,甚至愿意交流。
“前辈明鉴。”十一强撑着虚弱,微微欠身,声音沙哑但清晰,“我等亦是身不由己,卷入旋涡。敢问前辈,这‘地母之息’……与外面那石碑,有何关联?此地……又是何处?前辈与诸位乡亲,为何隐居于此?”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夏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这位神秘的女子是否会回答。
女子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飘向了石屋之外,那风铃声隐约传来的方向,也仿佛穿透了石壁,望向了那块流淌着暗红光泽的黑色石碑。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仿佛从悠远的岁月深处传来:
“此地,乃‘地母’沉睡时,气息外泄所化的一处‘脐眼’。你们所见之碑,非碑,乃‘地母’一丝精粹凝结所成,是此地方圆百里地脉生机的源泉,亦是……镇压之物。”
“镇压之物?”夏柠下意识追问。
“嗯。”女子微微颔首,“‘地母之息’,至阳至纯,乃孕育万物之生机。然物极必反,阳极化煞。远古之时,有先民妄图攫取‘地母’精粹,以邪法炼制,求取长生与力量,引发地火暴动,反噬自身,酿成无边灾劫,其地化为‘烬余’。部分沾染了邪法怨念与暴烈地火的‘地母之息’失控溢散,所到之处,生机尽夺,化为绝地。吾等先祖,乃当年少数未曾参与邪法、且体质特殊,能与‘地母’平和气息共鸣之人,为避灾祸,亦为守护这最后一方相对纯净的‘脐眼’,携部分未受污染的族人与‘镇石’。”她指向外面石碑,“遁入此间,依‘脐眼’而生,借‘镇石’之力,平衡内外,净化邪秽,已不知多少岁月。”
原来如此!夏柠心中豁然开朗!这石村的遗民,竟是远古那场“烬余”灾变的幸存者和守护者!他们并非与世隔绝的野人,而是肩负着镇压、净化那场灾变残留的邪秽“地母之息”使命的特殊族群!外面那黑色石碑,并非简单的“赤阳髓”矿脉,而是具有净化、平衡作用的“镇石”!难怪“赤阳髓”在此会感到安宁与契合,因为这里的“地母之息”,是相对纯净、未被邪法污染过的!
而“烬余”遗址中那些狂暴的、带着阴煞怨毒的“赤晶(伪)”,以及“幽径”中那个可能封存着“祸源”的金属匣,恐怕就是当年邪法炼制失败、以及失控的、被污染的地火与“地母之息”混合后的产物!父亲夏青临留下的线索,指向“心炉”核心的天然“赤阳髓”精粹,或许就是这“镇石”同源的、未被污染的真正精华!
“前辈是说,‘烬余’遗址中那些邪异之物,以及外面那些追杀我们的人所觊觎的,都是当年那场灾变残留的、被污染了的‘地母之息’?”夏柠急切地问道。
“不错。”女子肯定道,“邪法扭曲了‘地母’生机,使之化为阴毒咒力,可侵蚀心神,操控躯体,是为‘牵机’。而那些沾染了怨念与暴烈地火的残渣,则充满破坏与混乱,无论人畜,触之非死即疯。外界那些人,或为‘牵机’所控,或贪图其力,妄图重现邪法,皆在搅动沉淀的祸患。”
“那……可有克制‘牵机’,净化那些污染残渣之法?”十一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女子再次沉默,目光落在夏柠脸上,那清澈的眼眸似乎能看进她灵魂深处,看到她所研习的父亲手札,看到她尝试的调和药剂。“汝体内流转之气,温润中正,暗合‘脐眼’生机韵律,已初得调和引导‘地母之息’正法之皮毛。此法,可是源于那逃出‘烬余’、留下‘信钥’与警告的夏姓医师?”
她连父亲的事都知道?!夏柠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连忙点头:“正是家父,夏青临!”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追忆与怅然。“原来是他之后人。当年,他机缘巧合闯入‘幽径’,得见部分先祖遗留的警示与‘镇石’奥秘,心生感悟,立志寻得破解‘牵机’、化解祸患之法。他天资卓绝,心性纯正,可惜……时机未至,邪影已深。他能留下线索于你,亦是缘分。”
她顿了顿,继续道:“克制‘牵机’,净化污染,其根本,在于‘归正’。以纯净温和之‘地母之息’生机,徐徐浸润,引导其内扭曲暴戾之力重归平和,或将其邪秽阴毒剥离、中和。汝父所循,正是此道。然具体法门,需对应不同情况,精细操控,非一朝一夕可成。且……”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脐眼’‘镇石’虽能提供纯净生机,然其力磅礴,非寻常躯体可直纳。汝手中那点‘地母之息’精粹,经汝调和,方可为引。欲彻底化解‘牵机’,或净化‘烬余’深处那等积年污秽,恐需借‘镇石’之力,行险一搏,其中关窍,凶险异常。”
需要借助外面那黑色石碑“镇石”的力量?夏柠想起石板上的警告——“月圆子时,地火平复,循阵眼之位,暂启一隙”。难道所谓的“阵眼”,指的就是这“脐眼”中心的“镇石”?“暂启一隙”,是借用“镇石”的力量?
“前辈,是否需在特定时辰,于‘镇石’旁,以‘信钥’为引,方可安全借用其力?”夏柠试探着问。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许:“汝果然聪慧,已窥得部分玄机。不错,‘镇石’与地脉相连,其力潮汐涨落,月圆子时,乃其最为平和稳定之刻,亦是内外气息交换、‘脐眼’生机最盛之时。此时,于‘镇石’特定方位(阵眼),以特殊信物(信钥)为媒介,心志纯粹、通晓调和之法者,可引动一丝‘镇石’精粹之力,为己所用,或行净化之举。然切记,只可暂借,不可贪多,更不可试图动摇‘镇石’根本,否则必遭反噬,引动地脉,祸及此地方圆。”
所有线索都对上了!父亲留下的铜钱“信钥”,手札中的天时地利推演,灰隼的告诫,石板上的警告,以及眼前这位守护者的话,全部指向同一个方法——在月圆之夜,子时,于“烬余”深处“脐眼”“镇石”阵眼处,以铜钱为引,借力行事!
“下一次月圆,就在数日之后。”夏柠喃喃道,心中既激动又沉重。激动的是终于找到了明确的方法和地点;沉重的是,时间紧迫,十一重伤,外面强敌环伺,而借用“镇石”之力,显然凶险万分。
“汝等时间无多。”女子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平静道,“外界‘影’与‘爪’已嗅到气息,正在逼近。‘脐眼’之外,恐已不宁。石村避世多年,不涉外争,然‘镇石’关乎地脉平衡,不容有失。汝等可暂居村中养伤,然月圆之前,必须离开。借用‘镇石’之力,亦不可在此进行。‘脐眼’生机关乎一村存续,不容惊扰。”
她答应让他们暂时留下养伤!这已是天大的好消息。但必须在月圆前离开,且不能在这里进行关键的尝试。
“多谢前辈收留之恩!”夏柠和十一连忙道谢。
女子微微摆手,目光再次扫过十一的伤臂:“汝之伤,沾染外界污浊之气,又失血过多,寻常药物难愈。可于村中温泉浸泡,佐以‘清心草’,”她指了指石榻边陶碗中的液体,“可驱邪毒,固本培元。三日内,当可行动无碍。”
温泉和那“清心草”,显然都是依托“脐眼”生机而生的疗伤圣品。
“至于汝,”女子看向灰隼,目光在他身上略微停留,“身负山林之气,亦存血煞之影,然心志坚韧,重信守诺。既同来,便是客。村中规矩,勿生事端,勿扰清净,勿近‘镇石’核心。余下之事,自便。”
灰隼抱拳,嘶哑道:“多谢。定守规矩。”
女子不再多言,对一直静立一旁的带路老人点了点头。老人躬身,示意夏柠他们可以跟他走了。
三人再次道谢,跟着老人退出了石屋。屋外,天色似乎更亮了一些,雾气也稀薄了许多。风铃声依旧清脆,但听在耳中,已不再诡秘,反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韵律。
老人将他们带到村子边缘,一处靠近温泉湖支流、相对僻静的小石屋前,指了指里面,又指了指不远处的温泉和生长在温泉边的一种叶片肥厚、颜色青翠的清心草,便转身默默离开了。
石屋虽然简陋,但干燥整洁,有石床和简单的石制器皿。更重要的是,暂时安全了。
夏柠将十一扶进屋,安顿在石床上。灰隼则出去打来温热的泉水,又采来“清心草”。夏柠用泉水为十一清洗伤口,然后将“清心草”捣碎敷上,又喂她喝了用温泉水调和的、自己配制的调和药剂。
做完这一切,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夏柠淹没。她靠着石壁坐下,看着十一渐渐平稳的呼吸和恢复血色的脸颊,心中百感交集。绝处逢生,迷雾渐散,前路的方向似乎前所未有的清晰,然而,那清晰的前路上,却横亘着“镇石”借力的凶险,月圆之夜的时限,以及外面那些如跗骨之蛆的追兵。
“我们必须尽快好起来。”十一虚弱但坚定的声音响起,她睁开眼,看向夏柠和检查屋外情况的灰隼,“然后,离开这里,去‘烬余’核心,在月圆之夜,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灰隼走回屋内,面色凝重:“我刚才在门口看了看,村子外围的雾气里,似乎有陌生的痕迹,很新,不是村民的。还有……一种被掩盖得很好的、特殊的腥气,和之前发现的那布料碎片上的香味有些类似,但更淡。”
夏柠和十一的心同时一紧。另一批人,果然也找到附近了!而且,可能已经非常接近石村!
短暂的安宁之下,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月圆之夜,似乎不仅仅是她们的机会,也可能成为所有势力汇聚、爆发最终冲突的时刻。
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