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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对结束后第二天,顾铭阳接到了一条来自郑瑾程的简短信息:
【铭阳,有空吗?打两杆?老地方。】
信息很平常,仿佛只是好友间寻常的邀约。但在这个敏感时期,顾铭阳立刻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他回复了一个【好】。
下午,城郊一家顶级高尔夫俱乐部的私人球道上,绿草如茵,阳光和煦。顾铭阳和郑瑾程各自挥杆,动作流畅标准,却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助理和球童都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几杆过后,两人走到休息区坐下,喝着冰水。
沉默了片刻,郑瑾程率先开口,他没有看顾铭阳,目光望着远处的果岭,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和坦诚:
“铭阳,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顾铭阳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从穿开裆裤一起玩泥巴开始,到后来一起上学、闯祸,再到各自接手家族生意,他们是真正的发小。
郑瑾程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二十三年…时间真快。”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斐望…找过我了。”
顾铭阳握着水杯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紧,面色却依旧平静,只是侧头看向他,等着下文。
“他开出的条件很诱人。”郑瑾程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郑家最近在海外拓展的几个项目都遇到了瓶颈,急需资金和技术支持,斐望承诺可以无条件提供,甚至愿意让出部分核心利益。他还暗示…可以帮我解决一些‘私人烦恼’。”
这个“私人烦恼”指的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陈宸希和她被斐望掌控的软肋。
顾铭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郑瑾程终于转过头,迎上顾铭阳的目光,眼神复杂却清澈:“说不动心是假的。郑家现在的情况,确实需要强有力的外援。而且…宸希她…”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痛苦清晰可见。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变得无比认真和坚定:“但是,铭阳,我拒绝了。”
顾铭阳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松动了一下。他了解郑瑾程,这个男人看似温和,甚至有些优柔寡断,但在大是大非和真正的朋友义气面前,他有自己的底线和坚持。
“为什么?”顾铭阳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为什么?”郑瑾程像是自嘲地笑了笑,“首先,斐望那个人,是条毒蛇。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今天他能给我好处,明天就能把我连骨头带肉一起吞了,还会觉得硌牙。郑家还没到需要饮鸩止渴的地步。”
“其次,”他看向顾铭阳,目光坦诚,“你是顾铭阳,是我穿了二十三年一条裤子的兄弟。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或许你手段狠,性子冷,对敌人毫不留情,但你对自己人,从来都是护短的。我相信你看重林亦初,不仅仅是因为男女那点事,更因为她值得。斐望拿她做文章,甚至用那种下作手段,我看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而且…昨天派对上,宸希的样子…还有林亦初看她的眼神…我大概能猜到一些。是斐望用宸希威胁了她,她才不得不做出那些事,对吧?说到底,是我们郑家没护好自己的人,才让她成了别人手里的刀,甚至差点伤到你和林亦初…这笔账,不该算在你头上。”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将利弊、情谊、愧疚都摊开了摆在台面上。这是他一贯的风格,对信任的人,从不屑于隐瞒和玩弄心机。
顾铭阳沉默地听着,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时的冷硬,多了一丝属于兄弟间的温度:“谢谢。”
一句“谢谢”,胜过千言万语。包含了理解,信任,以及无需多言的承诺。
郑瑾程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捶了一下顾铭阳的肩膀:“少来这套。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谢我。是告诉你,郑家不会站到斐望那边。但是…”
他话锋一转,神色又变得凝重起来:“斐望不会善罢甘休。他拉拢我不成,一定会去找赵今曦,或者其他几家。赵今越虽然理智,但他那个妹妹…被宠坏了,又对你执念太深,很容易被斐望利用。你得多加小心。”
“我知道。”顾铭阳点头,“赵今越那边,我已经约了明天见面。至于赵今曦…”他眼神冷了一瞬,“她最好安分点。”
“还有宸希…”郑瑾程的声音里带着恳求,“铭阳,我知道你已经在查了,如果有消息,尽快告诉我。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毁掉。”
“放心。”顾铭阳承诺道,“一有线索,我会立刻动手。”
两人又聊了些商业上的事情,气氛缓和了许多。多年的友谊和信任,在这一刻得到了巩固和升华。
然而,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家隐秘的咖啡馆角落里。
林亦初最终还是忍不住,通过一些过去的方式,联系上了陈宸希。她想知道真相,想帮她。
陈宸希来了,戴着墨镜和帽子,遮得严严实实,坐在林亦初对面,显得坐立不安。
“宸希,这里没有别人,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斐望用什么威胁你?”林亦初握住她冰凉的手,急切地问道。
陈宸希猛地抽回手,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慌乱:“亦初,你别问了!我求求你,别再找我了!就当我们从来没认识过!离我远点,对你对我都好!”
“可是…”
“没有可是!”陈宸希打断她,情绪有些激动,“你斗不过他们的!顾铭阳也护不住你!你知道斐望和他爷爷都是什么样的人吗?他们会弄死我的!弄死我全家!”
她的恐惧是如此真实,几乎要溢出眼眶。
“我们可以帮你!顾铭阳已经在…”
“够了!”陈宸希猛地站起身,墨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林亦初,声音带着绝望和一丝怨怼,“林亦初,你总是这样!你以为有顾铭阳护着就万事大吉了吗?你根本不知道你卷进了什么样的漩涡!你只会连累所有人!求你行行好,放过我吧!”
说完,她像是害怕再多待一秒就会崩溃,抓起包,仓皇地逃离了咖啡馆。
林亦初独自坐在原地,看着对面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咖啡,心里一片冰凉。
陈宸希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你只会连累所有人”…这句话,和之前赵今曦的暗示何其相似。
虽然顾铭阳一再保证她不是麻烦,但现实却一次次地告诉她,她的存在,确实给他,给她身边的人,带来了巨大的危险和困扰。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再次攫住了她。
她是不是…真的应该离开?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疯草一样开始蔓延。
傍晚,顾铭阳回到医院病房时,敏锐地察觉到林亦初的情绪不太对劲。她虽然表面上一切正常,但眼神里却多了一层他看不懂的、疏离的迷雾。
“怎么了?下午没休息好?”他关切地问。
林亦初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瑾程哥…找你没事吧?”
顾铭阳不想让她担心商场上的明争暗斗,便使简化带过:“没事,就是随便聊聊打球。”
他没有提及郑瑾程的坦诚和斐望的拉拢,这本是出于保护,却无形中在林亦初本就敏感多疑的心上,又加上了一根稻草。
——他果然还是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林亦初默默地想。在他心里,我始终是需要被保护、无法共同承担风雨的累赘吧?
她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黯然和那个愈发坚定的、危险的念头。
信任的裂痕,有时并不需要惊天动地的背叛,往往只是一次次的隐瞒、误解和自以为是的保护,便足以让其悄然滋生,最终摧毁一切。
顾铭阳看着她低垂的睫毛,以为她只是累了,便柔声道:“累了就早点休息。”
他却不知道,他想要全力保护的人,正在因为他下意识的保护,而一步步走向分离的边缘。
夜色渐深,两人各怀心事,同处一室,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墙。
风暴在联盟巩固的同时,情感的暗流却开始悄然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