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孙国安的全面调查没有人们预想中那么快速。最开始的三天里,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但又都差了一点点,差到让人没法把任何一项写进定案报告里
刘耀文把人偶面料上提取到的防滑橡胶粉末和孙国安办公室抽屉里那双丁腈手套做了三轮比对,前两次匹配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七,第三次掉到了百分之九十四。他去核查手套的使用痕迹后发现一件事:那双旧手套并不是被频繁使用的物件,磨耗面的变化方向来自右手,而案件现场的微量粉末分布更接近左手操作留下的轨迹。他拿着对比照片走在走廊上,半路停下来,又看了两遍照片,才进了会议室

结论还不能定死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

但方向没偏
张真源那边则遇到了另一个问题。他反复推算了三起案件现场绳结受力方向与握持角度,确认这些细节与孙国安的身高、臂展基本吻合,误差不到一厘米。可在复盘数据过程中,他注意到绳结表面有一层极其浅淡的蜡质残留,通常出现在戴手套操作的人手上,而孙国安接受询问时手指皮肤没有任何接触过蜡状物质的痕迹。他查找了三份物证检测记录,发现这层蜡质残留并不是全部案发现场都有——只出现在第二和第三起案件里,第一起没有

同一名凶手会在连续作案过程中突然改变自己的操作习惯吗?
他在报告里写下这个问号
宋亚轩出具法医鉴定报告时也留了一处伏笔。三具尸体内的神经抑制因子与孙国安五年前那篇论文提出的生物制剂结构高度重叠,但重叠率集中在分子框架的基干部分,到了侧链修饰细节,差异就变得明显。论文中设计的合成路线需要经过三道特定的催化步骤,才能达到稳定状态;而尸体中实际检出的因子结构多出一步修饰步骤,这一步在孙国安公开的论文中从未出现过。宋亚轩在报告里如实标注了这一点,没有做推论。但他私下把笔记翻到法医报告背面,独自写下一行字

有两种可能——论文本身只是原型,或者实际应用者掌握了更早的原始方案
严浩翔恢复那封加密粉碎邮件的过程比预想中艰难。数据碎片缺损了大约三成,拼好之后邮件正文缺少了开头和结尾,只保留中段的执行时间表和人员分工名单,关键称谓信息全部模糊。但在碎片的夹缝中,严浩翔找到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东西:邮件发送记录的底层附着一串十六位数字代码,格式与临江市公安内部服务器自动生成的档案号一致。他反复解码了好几遍,确认这个代码不属于当前系统版本,而是更早的旧版格式——能熟悉旧版格式的人,大概率在系统更新年份之前就已经接触过这套系统

孙国安只是其中一个环节的可能性仍然存在
他在技术分析报告最后一页留下这行字
马嘉祺在会议室里看到四份报告摆在桌面上,交叉比对后沉默了很久。最终他开口时说的不是定论,而是一个方向

孙国安确实是整条线里最接近核心的那一个人,但目前每一份证据都只能证明他经手了计划,不能证明他是计划的原点。如果背后真有人对孙国安进行了深度介入,那我们现在的侦查进度,对方很可能已经预判到了
丁程鑫把抓捕方案在白板上细化到分钟级

不管原点在哪,孙国安手里掌握的信息是现阶段最有价值的。抓到他,才能往下挖
抓捕定在深夜。孙国安的公寓采取了三重门禁、酒吧式走廊监视和独立配电箱的布置,像极了精心规划的微型堡垒。但专案组决定行动的那一刻,他面前的一切防御都成了静态障碍,被逐一拆解
凌晨两点整,丁程鑫带人从消防梯切至十四层侧窗,破门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无数次。孙国安果然已经醒了,他站在书房中央,手里的移动硬盘悬在粉碎机上方半寸的位置,没有松开,也没有落下去。他看了一眼破门而入的人影,没有意外,也没有慌乱,只是把硬盘放在桌面上,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来得比预期早
刘耀文冲到电脑前截停电源时,粉碎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二十一的浅蓝色界面上。他将主机从电源断开之后又确认了硬盘物理锁闭状态,才回头朝门外点了点头。但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刘耀文在检查数据线的过程中发现了另一个问题:主机内存条上的数据指纹被二次修复过,说明这台设备在案发前经过了一次彻底的重置,重置时间大约在行动前四小时,重置者不可能是当时还处于自由状态的孙国安——除非他拥有远程操控同型号设备的技能
孙国安坐在客厅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神态平淡,没有试图辩解或扩大话题
张真源在杂物间拆除那套绊绳装置时也发现了不协调的地方。绊绳的固定的方式在一处死角采用了双重环绕结构,这一手法与孙国安多年警察生涯中积累的操作习惯并不完全匹配,更接近野战化培训的产物。他站在那套装置前,看了很久,没有当场说出自己的疑问
审讯从第二天上午开始。贺峻霖采取了一种很温和的方式走进审讯室:手里空空的,没有档案夹,甚至没有一支笔。他在孙国安对面坐定,安静地与他隔着一张桌面互相对视了很长时间

你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从第一次帮他们三人清理行动痕迹开始,就想到了这个结局
孙国安回答得很坦率

他们以为所有指导都来自一个陌生人,但我在他们三人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观察了他们整整十年。我有足够的时间来修正任何自我暴露的细节

所以你帮他们布置了一场完美的复仇,而你自己准备了另一套计划

我没有另一套计划
孙国安说这话时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在斟酌这个结论是否可信。他随即补了一句

但你们应该还没有掌握全部真相——如果二十九年前那起医疗纠纷的调解记录没有被人为转移,你们会发现一个更早的起点
贺峻霖保持着同样的坐姿,没有追问,也没有否认。他在等待孙国安自己选择向下说或闭嘴。孙国安显然不喜欢沉默的对峙,最终还是他先移开了视线

那台移动硬盘里没有你们需要的东西。真正的记录在一张比硬盘更古老的载体上,如果你们能找到那张载体,就能找到最初规划这一切的人
他没有再开口。审讯在预定的时间结束,孙国安被带回羁押室。贺峻霖走出审讯室时,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站了一会儿。热水器烧水循环的声音单调地响着,他端着空杯子没有接水,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
严浩翔在他身后出现,递给他一张打印纸

硬盘分区没有数据损失,但他的个人邮件已经在案发当晚收到了一个新的加密压缩包。压缩包的解密需要四层密钥,其中一个密钥与临江政务系统旧版档案库的底层协议一致。孙国安已经被捕了,他的手机不可能自行发送这个压缩包
贺峻霖接过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折好放进衣袋。案件没有以任何形式作正式结案。检察院方面接受了专案组的建议,将案件定性为“已进入终审阶段,但保留补充侦查权限”。三兄弟的量刑意见书先行递交,孙国安的部分则继续留在专案组手中深挖
那天傍晚,临江下起了雪。两辆越野车从市局大门驶出,往住处的方向开。车里照旧没有人放音乐,刘耀文在副驾驶座上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现场照片出神,直到丁程鑫拍了一下他的膝盖,他才回过神来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案子还没结,但今天晚上不用熬夜写材料
马嘉祺在红灯时开口,他没有看任何人,但声音足以覆盖整个车厢

明天放假,有事后天再说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刘耀文的欢呼声从后排响起来。梁上的雪粒子打在车玻璃上,细碎而安静
住处客厅的灯光比平时来得更早。大家各自换了家居服,在客厅里东倒西歪地占据沙发、地毯和飘窗各自的角落。张真源煮了一锅热红酒,加了肉桂和苹果片,杯子传了一圈。严浩翔靠在飘窗垫上低头闻了闻杯沿,说了一句“还挺好闻”,便安静地捧着杯子没再说话。刘耀文在那杯热红酒里吸溜了一大口,被烫到舌头,嘶了一声,笑成了一团
宋亚轩端着自己的杯子窝在沙发靠背和扶手夹角处,红酒杯壁的温度贴着掌心一路涌上来。他看着其他人三三两两散坐着的场景,没有参与任何话题,也不觉得需要参与。家常的灯光、嘈杂的交谈、暖气的嗡鸣汇合在一起,人声和窗外的风声之间隔了一层玻璃,这一层的厚度恰恰叫人安心
马嘉祺坐在沙发另一头看手机,屏幕上亮着几行文字,他看了很久都没有滑动。后来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宋亚轩空了大半的杯子上,站起身走向厨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暖水壶。他没有问宋亚轩要不要,只是把水壶放在茶几上,让宋亚轩够得到的位置1
看得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