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翔用了五个小时,追查了三人邮件中所有往来的匿名IP地址。对方使用了多层跳板、虚拟身份和加密隧道。但他抓到了一句残留的数据碎片:一封邮件的传输节点曾经过临江市警务系统内部服务器

传过警务系统内部服务器?

对。而且不是经过,是被内部服务器中转了一次
严浩翔说

能有权限把邮件经过内部服务器中转而不留痕迹的,只有警务系统内负有信息技术维护权限的人员

十年前经手封存档案的人,有谁具备这个权限?
严浩翔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十年前,负责该案拆迁纠纷档案归档、封存、文书处理的技术员——孙国安。时任市局技术科民警,负责档案电子化管理和内部系统维护,后升职为技术科副科长,六年前申请调岗,去了临江市新城区公安分局,现任技术保障室主任
马嘉祺用一种非常低的声量说

他经手了当年的封存件,知道全部内情,也有能力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对孙国安的调查持续了一个星期。最初一切指向都很顺,刘耀文从人偶面料上筛出的防滑橡胶粉末,与他办公室抽屉里那双手套磨耗面的成分比对,结果有了九成以上的重合度,剩下的不到一个百分点留在了误差区间。刘耀文跑去复检了三遍,回报

接近。但还不能算百分之百
张真源那边的进展更耐人寻味。三起现场的受力痕迹推演,他反复做了很多遍,最终确定的绳结施加方向与握持角度的特征确实指向孙国安的身高与臂展,但他同时注意到了一个难以解释的细节——第四起尚未发生的潜在案发现场存在第二组受力痕迹,方向相反,角度不同,像是有另一个人曾经参与了预演,又在最后关头被叫停。张真源后来在分析报告里加了一条附注

预计至少还有两个未完成干预点,本次抓捕不能作为案件终点
宋亚轩的法医鉴定报告完成得很扎实。三具尸体中的生物制剂与孙国安五年前那篇论文中提出的设想高度一致,但宋亚轩在比对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偏差。论文里提出的分子式在他笔记本手稿中经历过多轮修改,手稿最早一批日期甚至早于论文成型前五年,而那些修改笔迹的方向并非从简到繁,而是从复杂绕回了简单——仿佛作者最开始掌握的方案远比后来发表出去的部分更成熟,中间发生了什么逼迫他故意倒退。宋亚轩把两条对照的分子路径放进文档里,没有直接写进鉴定报告的结论部分。他只找到马嘉祺说了自己的判断

他藏了一半,藏了很久
严浩翔恢复的那封粉碎邮件草稿,内容详细程度令人吃惊,精确到了三起案子的每一天时点、每一处监控盲区,甚至在同一封邮件里标注了三个兄弟各自的偏好和薄弱环节。发件时间恰在第一起案件发生前第七天,接收人栏是空白。但严浩翔在邮件底层又找到了一种拉伸过的痕迹——邮件正文被人复核过,复核动作发生在发送之后,但修改者并非写信人。他尝试追踪那次复核的来源,路径终止在一台从未见过的移动设备。按时间算,那台设备当时的物理位置在两个案发城市之间的一条高速公路上

有人在审阅他的计划
严浩翔坐在电脑桌前,指着屏幕上的路径节点对马嘉祺说

孙国安不是计划的最顶端
会议室里的空气比前几天更沉了一些。马嘉祺站在白板前,把邮件路径和轨迹图钉在板面上,退了两步,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说最终的定论,只是说

抓捕还是按计划执行,但抓到他只是阶段性的结果。审的时候要往更深挖一层
丁程鑫点点头,在有关于抓捕预案的白板上又加了两行标注

对他熟悉地形,可能提前布置反制手段,带好拆除设备和备用电源
抓捕仍然定在深夜。临江市新城区的公寓外形很普通,但孙国安对自身安全的重视远超一般住户。入口有三道门禁,走廊的监控探头经过自行改装,角覆盖了所有出入路线,就连电梯内的摄像头也被他接入了私人终端。专案组提前用信号干扰器覆盖了公寓周边的无线频段,那扇自行改装的监控系统在严浩翔的控制下熄了屏
凌晨两点二十三分。丁程鑫带队从消防梯上到十四楼,破门用时不到六秒。孙国安已经醒了,正站在书桌边,手里捏着一只移动硬盘。他没有跑。他抬头看见丁程鑫,停顿了一下,主动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面上

来得很快
刘耀文第一时间奔向书桌旁边的电脑。显示器上,粉碎进度条正停在百分之二十三,他伸手按下电源开关,把主机从总线上断开。孙国安没有看他,只看向刘耀文截停的那台主机,目光到了半途,又被什么拉走了
张真源在门厅边的杂物间里拆掉了一套简易绊绳装置。装置的位置很隐蔽,如果行动稍慢一步,会绊倒破门后第一批进入的人。张真源把拆下的装置放进物证袋,看了一眼结构接口,微微皱眉。这套装置没有连接警报器,纯物理绊倒,但绊绳的固定方式显然受过军事化训练的痕迹,普通的警务技术人员不具备这种习惯

这个不是他的手法
张真源低声对刘耀文说。刘耀文回头看了一眼

你觉得他后面还有谁?
张真源没有回答,只是把物证袋封好
严浩翔在楼下越野车里维持着信号封锁。电脑截停之后,他远程扫了一遍孙国安的云端存储,发现删除记录基本已被自动清除,但有一个名为“折叠”的加密文件夹层被反复修改过密级,里面的内容是一片空白——不是没有数据,而是数据被人为剥离走了。剥离的时间点,在孙国安被捕前四十分钟
他当即把这条信息发给楼上。马嘉祺收到时站在公寓门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片刻。他进了屋,在孙国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四十分钟之前,有人拿走了你最后一层备份
他语气平淡

你知道是谁吗?
孙国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有说话。马嘉祺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给人选留出足够的考虑时间
审讯从第二天开始,持续了三天三夜。孙国安没有像许多高智商嫌疑人那样刻意绕圈子,他在贺峻霖面前安静地坐着,从头到尾只表达过一个态度

三起案子的执行计划是我指导的。那三兄弟是我的工具。这个结论没有错,你们可以结案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建议你们不要急于结案

你希望我们认为背后还有人

我没有说过
孙国安答得很平静

但如果要结案,你们手里至少缺一样东西——那枚人偶袖口的内衬编码不是我的习惯。在哪台设备上完成的裁剪,我自己都没见到过那台设备的出单记录。你们可以把这当作赌一个借口

你在给自己留后路?

我在提醒你,你们抓到的只是露出水面的那部分
孙国安说完这句话就合上了嘴,再没有多说的意思
案件暂时以阶段性的进展移交检察机关。因为缺失的那份人偶内衬编码数据,案件并未正式进入结案程序,而是以“若干证据链待补全”的名义被放回专案组手中继续深挖。马嘉祺向上级提交了一份说明

建议暂缓结案,保留侦查状态
案子从市局退回来的那个下午,临江下了小雪。雪粒细细碎碎地落下来,贴上车窗便没了痕迹。专案组两辆越野车驶出市局,往住处的方向开
红灯的时候,马嘉祺的指尖轻轻叩了叩方向盘,说

这个案子最后靠的是你看出毒素浓度差异的敏锐度
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宋亚轩

但真正的收网关键,是孙国安自己给出的那个编码线索。奇怪的是,他给出的时机太精准了,精准得像是在等我们走到那一步
宋亚轩听着窗外雨刷刮过玻璃的声音

你怀疑他早就不打算脱身了?

说不上来
马嘉祺收回视线

审讯的时候,孙国安说“你们抓到的只是露出水面的那一部分”。他通风报信的时机、交盘的姿态、托出的编码线索——每一步都像早就预设过的程序。我有一种感觉,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只是一个环节
他没继续说下去,绿灯亮了,车子驶过路口
回到住处,各自洗漱。宋亚轩从浴室出来时,客厅里只剩下马嘉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还冒着热气

你怎么还没上去?

等你下来
马嘉祺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杯水

今天雪大,下车的时候你又没穿外套

车里暖,确实忘了

下次记得带上
他说完没有立刻离开,靠在沙发背上安静了一会儿

我总在想孙国安那句话。他说他建议我们别急着结案,又说缺了那枚编码数据,就像是特意把没断掉的线头递到我手里。你见过那种故意留下线头的嫌疑人吗?
宋亚轩在他旁边坐下来

也许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脱罪

那他图什么?

图让我们继续查下去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暖气片发出轻响。马嘉祺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站起来。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像在水面之下快速转动某个念头。过了一阵,他轻声问

严浩翔有那个编码的进一步进展了吗?
宋亚轩摇头

他还在试。但他说那台设备的信号很特殊,连搭乘的基站都是加密的。再给他一点时间

嗯
马嘉祺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指尖,隔了几秒,他站起来

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我再坐一坐
宋亚轩想起身,经过他身边时,手腕被轻轻碰了一下。他低头,看到马嘉祺的指尖在他手表表盘边缘拂过一道极轻的弧线,像在确认什么,很快就收回去了,没有多停留

这表很衬你
宋亚轩心里那些关于案子的思绪被这句话轻轻拨到了一旁。他站在原地,看着马嘉祺的侧脸,窗帘半掩,夜色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把他的轮廓衬得安静
他没有回答,只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宽大的睡衣袖口里露出表的半面,已然在那道灯光里微微闪光

明天早上见

嗯。明天见
他走出两步,停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马嘉祺,又回忆起他说的那句话——他有一件事没说出来:那台被截停的电脑粉碎进度条停在了百分之二十三,但严浩翔的远程分析报告里列出的云端碎片恢复率达到百分之百,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数据丢失。也就是说,孙国安想要删掉的东西,也许从一开始就没能到达可供删掉的位置——它们被什么人提前转移走了。那个人很可能站在所有人视线之外
宋亚轩回到房间,把腕表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人陷进被子的时候,脑海里的画面像自动串联一样轮转:孙国安坐在审讯灯底下一动不动的姿态、邮件里那段来自高速公路的复核痕迹、以及他说的那句“我建议你们不要急于结案”。黑暗中,他闭上眼,慢慢呼吸。案子没有真正结束,他有这个感觉。他又翻了个身,枕边表盘深蓝色的微亮在黑暗里静静躺着,像是某个还没有被打开的答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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