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曜又一次从同样的爆炸中惊醒。
不是猛地坐起,也不是嘶声尖叫。他只是骤然睁开了眼睛,在一片蚀骨的黑暗里,胸腔剧烈地起伏,无声地吞咽着几乎要撞碎肋骨的狂乱心跳。梦里那种极致的白光和震耳欲聋的轰响余韵犹在,视网膜上还烙着烈焰瞬间吞噬一切的残影,皮肤甚至能回忆起被高温气浪舔舐的灼痛。
烬灭行动。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分界线。
他缓慢地挪动身体,靠在冰冷的金属床头,额际一层细密的冷汗。安全屋里死寂无声,只有老旧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他自己逐渐平复下来的、仍带着细微颤抖的呼吸。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旧金属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孤独混合的气味。
天光未亮,但他已无睡意。他的日常开始了。
康复训练是枯燥到极致的刑罚。在房间一角那片 空地上,每一个动作都被拆解成最机械的重复。举起哑铃,放下,再举起。受伤的左肩肌纤维撕裂般抗议着,每一次伸缩都伴随着清晰的酸胀和隐痛,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计数,汗水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枯燥是必要的,这种对身体极限的枯燥打磨,能暂时挤占大脑里那些他不愿触碰的东西。身体的疲惫,是对抗噩梦最原始的壁垒。
心理评估在每周三上午十点。
来的是一位声音温和、从不越界的中年医生。对话在绝对安全、毫无特色的客厅进行。
“这周睡眠怎么样?”
“还行。”
“还会梦到那个场景吗?”
“偶尔。”
“醒来后感觉是?”
“过去了。”
“有针对训练时产生的烦躁或厌倦情绪吗?”
“没有。”
“有想到未来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康复。”
他的回答简短、坚硬,像一块块敲下来的冰。他配合,但拒绝流露任何一丝可供分析的情绪。他知道医生在评估他的PTSD,他的抑郁指数,他重返社会的可能性。他只是坐在那里,肌肉记忆般地回答着问题,眼神却落在医生身后那片空无一物的墙上,仿佛在审视一道无形的防线。整个过程中,他身上都散发着一种近乎实质化的屏障:生人勿近。
评估结束,送走医生,安全屋重归死寂。他站在屋子中央,像一座被遗忘在荒原上的礁石,嶙峋而冷硬。所有的情绪都被死死压在那副训练有素、伤痕累累的躯壳之下,熔岩般在深处翻滚,却被一层又一层的冰封隔绝。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明显的痛苦。只有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洞和隔离感。
他不需要靠近,别人也无法靠近。
凌曜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外面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陌生而冰冷。他看了一眼,然后松开手,窗帘落下,将外界彻底隔绝。
他转身,重新走向那片训练的空地,准备开始下一组重复。日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