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不要怪我。”
星期六的那个晚上……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白酒和食物馊掉的气味，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南叔又喝多了，瘫在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鼾声时断时续，像一头濒死的猪。油腻的头发黏在额角，那张平时写满暴戾和刻薄的脸，在酒精作用下松弛成一个丑陋的面具。
林珩安静地站在阴影里，看着他。心跳很稳，手也很干。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计划像精密的齿轮，在他脑子里反复转动过无数遍。他知道，南叔醉到不省人事的时候，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破席子上已经睡着的林烬，哥哥即使在梦里，眉头也微微蹙着。林珩的眼神暗了暗，最后一丝犹豫被碾碎。
他走过去，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音。先是熟练地收拾了桌上的空酒瓶和残羹冷炙，制造出一切如常的假象。然后，他拿起墙角那个半满的酒瓶，将里面刺鼻的液体，缓缓地、均匀地倒在南叔的裤子前襟、以及他脚边的地面上。浓烈的酒气瞬间更加刺鼻。做完这一切，他将空酒瓶随意丢在南叔手边容易碰到的位置。
接下来，是关键。老旧的阳台栏杆，他早就检查过无数次了。有几处锈蚀得厉害，尤其是南叔常靠着喝酒的那个位置，连接点几乎烂透了，只用一点伪装的油灰勉强糊住。他之前甚至故意怂恿南叔把一些重的、不用的破玩意儿堆在那边，加重栏杆的负担。
时机要刚好。他需要南叔自己“站”到那个危险的位置去。
林珩深吸一口气，走到南叔身边，用不大不小、恰好能惊动醉酒者的声音说：“叔……楼下、楼下好像有警察找你。”
“警察”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中了南叔潜意识里最敏感的神经。他浑浊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含糊地咒骂了一句什么，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酒精让他头重脚轻，他下意识地想要寻找支撑，习惯性地朝着阳台他常待的那个角落踉跄走去。
就是现在。
林珩没有动，只是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南叔的脚步和那只即将撑向锈蚀栏杆的手。他的计算精准得可怕。
南叔的手按了上去——几乎是同时，那看似完好的栏杆，发出了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咔嚓——”
醉醺醺的男人或许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幺，或许那点微弱的警示完全被酒精麻痹了。他大半个体重都压了上去，伴随着一声更响亮的金属扭曲断裂的噪音，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带着那截彻底崩坏的栏杆，像一袋沉重的垃圾，朝着楼下栽去。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林珩清晰地看到南叔在空中那短暂而徒劳的挥舞手臂，听到他那被风声和惊愕掐断在喉咙口的短促音节。
然后，是楼下传来的一声沉闷的、肉体与水泥地撞击的巨响。
“砰——”
世界安静了。
林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没有冲到阳台边去看，只是立刻去确认林烬是否被惊醒。发现林烬还在熟睡后，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自己胸腔里心脏平稳的跳动声，一下，又一下。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又或许只是几秒钟，他才缓缓走到阳台边缘，冷静地朝下望了一眼。楼下已经隐约有了骚动的人声。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空酒瓶，以及阳台边缘清晰的断裂痕迹。
一个完美的现场：一个醉汉，自己走到不牢固的栏杆边，失足坠楼。合情合理。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狂喜，甚至没有解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平静。他转身，走向依旧在睡梦中的林烬，步伐稳定，没有回头。
回忆结束。精心谋划的一个事件，就被笔轻描淡写几句写了出来……
“哥哥啊，你觉得值么，你可以永远和我在一起么……”
月光像一层冰冷的薄纱，笼罩着孤儿院喧闹后渐趋沉寂的通铺。几十个孩子挤在长长的板铺上，空气中弥漫着汗水、消毒水和陈旧棉絮混合的复杂气味。
林烬已经睡着了。
他侧身蜷缩着，面朝林珩的方向。清冷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洗刷了日间的惊恐和疲惫，让他看起来有种异常的安静。他的眉头终于不再紧锁，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柔和的阴影，嘴角微微放松，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弧度。这与白天那个浑身是刺、眼神里混杂着怨恨和倔强的哥哥判若两人。
林珩却没有睡。他睁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看着哥哥的睡颜。他的眼神很静，像深秋的潭水，看不出底下的波澜。昨天发生的一切太快、太剧烈，南叔坠楼时那声闷响，还在耳膜上震动。他很高兴。但比那声闷响更清晰地刻在他心里的，是回那个小破屋后，林烬轻轻抓住他衣角的感觉——那不是往日带着厌恶的推搡，而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全然的依赖。
这种依赖，陌生得让林珩心悸。
他记得以前，每次挨完打，林烬总是背对着他睡，用冰冷的脊梁骨对着他，无声地宣泄着“都怪你”的怨恨。可今晚，林烬却面向着他，甚至在无意识中，将一只手臂搭在了他的被子上。
林珩犹豫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他的指尖在微凉的空气中轻轻颤抖，然后，像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极轻地拂过林烬额角一块淡去的旧疤。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而真实。
哥哥的呼吸平稳地拂在他的指尖。
林珩的心口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酸胀。他知道哥哥恨他，因为那场夺走父母的车祸，也因为日复一日代他承受的拳脚。这份恨意像一堵墙横亘在他们之间。但今天，那堵墙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哥哥在极度恐惧下，选择抓住了他，而不是推开他。
睡梦中的林烬仿佛感受到了这细微的触碰，无意识地朝林珩的方向又凑近了一点，额头几乎要贴上弟弟的肩膀。他含糊地呓语了一声，听不清内容，但那语调里没有平日的尖锐，只有模糊的依赖。
林珩的身体僵住了，呼吸都放得极轻。他看着哥哥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的脸，一种巨大的保护欲混合着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最终没有动，任由哥哥靠着，仿佛这是他唯一能提供的、微薄的安全感。
月光沉默地移动着。在这个充满未知和不安的孤儿院里，两个少年以一种别扭又脆弱的姿态依偎着。恨意或许并未消失，但某种新的、更加复杂的东西，正在这个漫长的夜晚悄然滋生。林珩闭上眼睛，哥哥清浅的呼吸声成了这混乱世界里唯一清晰的坐标。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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