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呐,这么大的人嘞,还这么不小心!”
“我听说他家还有俩小孩,长的不错。”
“是他的么?傻子吧。”
他从五楼摔下,脸先着地。
那张曾经写满算计和冷酷的脸,现在只剩一滩分不清五官的血肉。鼻梁塌进了颅骨,嘴歪斜成一个凝固的、仿佛最后在嘲弄谁的怪笑。唯一还算完整的眼睛圆瞪着,里面空的,映不出天光。
这样也好。认识他的人会说,这面目全非的结局,倒比他那张虚伪的皮囊,更配他真实的灵魂。
人群在惊呼和骚动中围成了一个圈,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然后,林烬挤了进来。
他那么瘦小,像一株被风吹到现场的草。世界瞬间安静了。他清澈的眼睛,那双曾映照过多于这个年纪所能承受的恐惧的眼睛,此刻没有恐惧,也没有人们预期的快意,只有一片巨大的、空茫的平静。
他看着地上那团曾经是他噩梦来源的、血肉模糊的东西。那个用拳头和恶毒言语让他颤抖的男人,此刻软塌塌地趴在那里,比一只被踩碎的昆虫还要无声。
孩子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干面包——那是男人今天心情不好,扔给他当晚餐的。
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说话。孩子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蹲下身。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纤细的、带着旧伤疤的手指,轻轻将那块干面包,放在了那一滩暗红血迹的边缘。
那不是祭奠,更像是一种了结。仿佛在说:你给我的,就到这里了。
他站起身,没有哭。阳光落在他清秀的侧脸和长长的睫毛上,有一种近乎圣洁的悲悯。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然后转过身,安静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了。
他可怜他。可怜一个曾经那么强大、那么凶暴的人,最终以如此丑陋和卑微的方式,变成了一摊什么都不是的东西。这巨大的怜悯,比任何仇恨的眼神,都更让周围的大人们,感到无地自容。
林珩在一旁看着,嘴里碎碎念着什么:“怎么就这么死了呢,怎么回事呢。”随后抬手抹掉不存在的泪,上了警车。
“林珩,10岁,排除嫌疑。”
“林烬,10岁,嗯……可能…唉,排除嫌疑。”
警局里那种消毒水混合着焦虑的气味终于被甩在身后。做完笔录,警察的目光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程序化的审视。林珩始终微微低着头,回答得谨慎而简洁,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魂未定的颤抖。而真正的颤抖,在走出警局大门,拐进那条熟悉而肮脏的小巷时,便从他身上彻底消失了。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的酸臭霉味依旧。但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了。林珩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没有立刻动作。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脸上那种在警局里伪装的惊恐和悲伤,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一种极度疲惫后又异常清醒的平静。他的眼神,锐利地扫过屋内的狼藉,不再是受害者的视角,而是……一个清算者的视角。
林烬跟在他身后,依旧沉默,小手不自觉地又攥住了林珩的衣角。他看着林珩神态的变化,那双大眼睛里空茫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确认。
“没事了,哥哥。”林珩的声音很低,却异常稳定,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决断力。他拍了拍林烬的手背,然后开始行动。
他的动作不再是慌乱地收拾,而是有明确目标的搜寻。他径直走到那个瘸腿的抽屉柜前,熟练地拉开最下面一个卡住的抽屉,从一堆破布后面,摸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铁盒。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零钱,还有一张模糊的旧照片——那是他们母亲父亲唯一留下的影像。他迅速将铁盒塞进带来的帆布包内侧口袋。
接着,他走到墙角,挪开几块松动的砖头,从后面掏出一个用塑料袋紧紧包裹的小本子——那是他的日记,上面记录着时间、地点、以及那个男人每一次酗酒和对林烬施暴的细节,笔迹从最初的歪斜愤怒恐惧,到后来的冷静克制。这是他的“账本”,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虽然现在可能用不上了,但绝不能留下。
林烬则安静地打开衣柜,只拿出属于他们兄弟俩的、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仔细叠好。他的动作比林珩慢,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行为。
“哥哥,只拿必要的,和妈妈有关的东西,其他都不要。”林珩低声嘱咐,语气不容置疑。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那男人常坐的破椅子上,椅子上还搭着一件散发着浓重烟酒气的旧外套。林珩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恨,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漠然。仿佛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肮脏的废弃物。
“林珩……”林烬虽然不情愿,但还极轻地叫了一声,他拿起桌上一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脏兮兮的小布偶,那是他很小时候,还在做小少爷时,母亲用家里最豪华的布料给他缝的。
林珩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个带上。”
很快,一个帆布包就装下了他们在这个“家”里需要带走的一切。林珩拉上拉链,将包背在身上,重量很轻,却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他再次确认般扫视了一圈这个囚禁了他们多年的地方,然后拉起林烬的手。
“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他牵着哥哥,走出房门,没有一丝留恋。阳光照在他年轻的、却已刻上风霜的脸上,那上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新生的决心。巷子很长,但这一次,他们走向的,是真正的出口。
很值吧,拿一个人命,换哥哥的信任。那又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