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槐树下的密室出来,林间的光线已经偏西,午后的阳光变得柔和而慵懒,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洒落成一片片摇晃的金色碎影。
温美凡站在树根旁,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胸口那阵隐痛还在,但比之前轻了许多,至少不会影响正常行动。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银镯贴肤微凉,三道护身术法安安静静地沉睡其中,如同母亲无声的注视。
暖风从后面探出头来,四处张望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哎!前面有片桃花林!我们去歇歇脚吧!走了一上午了,我都饿了!”
沸江皱眉:“才走了两个时辰不到。”
“可我饿了嘛!”暖风理直气壮,“而且小凡大病初愈,需要休息!”
沸江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暖风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到嘴边的“你明明就是想偷懒”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奈的:“……嗯。”
暖风欢呼一声,拽着他的袖子就往桃花林的方向跑。沸江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赤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却任由她拉着,脚步跟着加快了。
懒慕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摇头叹气:“老沸这辈子算是栽了。”
皓倩月走在他旁边,琉璃色的眼眸弯着:“你别说沸江哥了,你不也……”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似乎在斟酌要不要把后半句说出来。
懒慕侧头看她,桃花眼中带着一丝玩味:“我也什么?”
皓倩月耳根微红,飞快地别开目光:“没什么!看路!”然后加快脚步追暖风去了。
懒慕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渐渐柔和下来,变成了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带着暖意的弧度。
沈喜叶走在温美凡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并肩而行,又不显得过于亲近。温美凡的步伐比之前稳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几分大病初愈后的虚浮,但脊背挺直,目光坚定,显然已经从密室的情绪中恢复了过来。
她走得沉默,沈喜叶便也不开口。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穿过林间小径,阳光从头顶洒落,在银色的发梢跳跃,偶尔有风吹过,带来远处桃花林清甜的香气。
“沈喜叶。”温美凡忽然开口。
“嗯。”
“懒慕那坛桃花酿……是怎么回事?”
沈喜叶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她。温美凡依旧看着前方,表情平淡,但那双粉色眼眸中分明有一丝极淡的、如同偷腥小猫般的狡黠。
“……方才说他埋在沉星湖边的,还藏了六十年那个。”她补充道,“你好像知道的比我清楚。”
沈喜叶沉默了片刻,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无奈:“那是……我娘和月瑶阿姨一起酿的。懒慕那坛,是他后来自己偷偷埋的。”
“嗯?”
“当年大家一起种桃林那天,我娘和月瑶阿姨酿了三大坛桃花酿,说等我们长大了启坛。懒慕那时候嘴馋,偷偷留了一小坛自己藏起来,说是‘等以后娶媳妇用的’。”沈喜叶说着,蓝眸中闪过一丝忍俊不禁,“结果他藏得太好,后来自己都忘了埋在哪。六十年来翻遍了沉星湖附近,愣是没找着。”
温美凡愣了愣,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他今天说找到了?”
“他说‘藏了六十年’,意思是那坛酒至今下落不明,他还在找。”沈喜叶语气平静,“他只是嘴硬而已。”
温美凡终于“噗”地轻笑出声,粉色的眼眸中漾开久违的、真正属于少女的灵动笑意:“那他要是永远找不到,岂不是一辈子娶不了媳妇?”
“按照他的说法,是的。”沈喜叶看着她的笑颜,蓝眸深处的冰霜似乎也跟着融化了一角,“所以你最好别在他面前提那坛酒。”
“为什么?”
“因为他会缠着你帮他一起找。”沈喜叶顿了顿,“当年埋酒的时候,你在旁边糊泥巴,他坚信你肯定记得位置。”
温美凡:“…………”
她完全不记得了!
那些被封存的童年记忆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影影绰绰却看不真切。但她努力回想时,似乎确实有个模糊的画面——小小的她蹲在湖边,满手泥巴,认真地在一个陶坛上拍着,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懒慕哥哥你的酒坛子我帮你藏好啦”之类的话……
她的表情微妙地僵住了。
“……我不记得了。”她飞快地说,语气生硬,仿佛这样就能把那段“黑历史”从现实中抹去。
沈喜叶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模样,蓝眸中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但也没有继续逗她,只是“嗯”了一声,语气平静:“不记得也好。”
“为什么?”
“因为那坛酒旁边,好像还埋了一坛你做的‘桂花丸子’。”沈喜叶目光微微移开,看着远处的桃花林,语气一本正经,“据说味道非常独特,懒慕当年偷尝了一颗,晕了三天。”
温美凡:“…………”
走在前面几步的懒慕恰好回头,听到后半句,立刻大声补充:“那丸子我至今心有余悸!小凡你小时候真是个化学天才!用月瑶阿姨的凝神露误当蜂蜜调的面!我差点以为我要去见祖宗了!”
温美凡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微笑着看向懒慕:“懒慕,我娘那柄短刀上,好像缺个试刀的人。”
懒慕瞬间缩回脑袋,假装什么都没说过,快步溜到皓倩月身边去了。
温美凡维持着微笑收回目光,却恰好对上沈喜叶垂眸看她的视线。
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没有取笑,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极其柔和、如同晚风拂过湖面般的温暖。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有庆幸,有珍视,还有一丝极深极深的、藏在平静表象下的后怕。
温美凡被这样的目光看得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竟有些挪不开眼。
“……看什么。”她低声说,语气有些发虚。
沈喜叶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桃花林,声音平静而自然:“看看你长大了的模样。”
温美凡:“……”耳朵更烫了。
好在这时,暖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哇——好漂亮!快来看!”
众人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排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极其壮观的桃花林铺展在面前。正值花期,满树繁花如云似霞,粉白交织,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枝头。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如同一场无声的粉雪,将整片林地铺上了一层柔软的、散发着清甜香气的花瓣地毯。
阳光从花隙间漏下,在地面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美得如同梦境。
暖风已经欢呼着扑进了花雨中,张开双臂转着圈,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太美了!比妖管局后山那几棵秃桃树好看一万倍!”
沸江站在花林边缘,看着她在花瓣中旋转笑闹的模样,那双赤金色的眼眸中,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他默默别开目光,喉结微动,耳根竟罕见地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皓倩月也雀跃起来,琉璃色的眼眸亮晶晶的,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好软啊……像云朵做的。”
懒慕站在她身侧,看着她那副孩子气的模样,桃花眼中的笑意淡去了几分惯有的懒散,多了几分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柔和。他伸出手,替她拂去了落在发顶的一瓣花。
皓倩月抬头看他,四目相对,她耳尖微微一红,却大大方方地冲他笑了一下:“谢谢懒慕哥!”
懒慕收回手,别开目光,耳朵却悄悄红了。
而温美凡,站在桃花林入口处,看着眼前这片繁花似锦的景象,看着好友们在花雨中笑闹的身影,她粉色的眼眸中,那些沉重的、被仇恨和痛苦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阴翳,在此刻,似乎被这片温柔的粉色轻轻冲淡了一些。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花瓣落在她掌心,柔软而微凉,带着清甜的气息。
她低头看着那瓣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但这一次,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温暖的东西。
“喜欢吗?”沈喜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得仿佛就在她耳畔。
温美凡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嗯。喜欢。”
沈喜叶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银色的发丝在花雨中微微晃动。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看着她掌心的花瓣,蓝眸中翻涌着万千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话:
“这片桃林……是当年大家一起种的。”
温美凡微微一怔。
“你、我、懒慕、沸江、暖风、皓倩月……还有我们的父母。”沈喜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珍贵的旧梦,“那年春天,他们说,要种一片桃林。等到花开的时候,我们还能一起来看。”
温美凡握着花瓣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些被封印的记忆,似乎在这片熟悉的粉色中,又松动了一角。她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一群小小的身影,在父母的陪伴下,笨手笨脚地挖坑、浇水、扶正树苗。
她仿佛听到了——母亲温柔的笑声,丽江苏阿姨清亮的歌声,还有那个小小的自己,追着同样小小的沈喜叶跑,喊着“喜叶哥哥等等我”……
她眨了眨眼,将那点几乎要涌出的湿意逼了回去。
“那现在,”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如同花瓣般柔软的沙哑,“我们终于一起回来了。”
沈喜叶看着她侧脸上那抹极淡的、带着泪光的笑意,蓝眸深处,如同冰川融化般,缓缓流淌出无边的温柔。
“嗯。”他轻声应道。
“欢迎回家,凡凡。”
花雨纷扬,覆盖了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