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忆
我出生在浙江省嘉兴市某个偏远的小镇,自打我有记忆起就一直与这座小城相伴。和枯枝落叶颜色相近的瓦房,矮的像半截没入墩实的黄土,每逢夏季瓢泼大雨来临前漫天乌云出现时,低矮的小楼耸着肩佝偻着抗住似乎踮起脚尖就能轻微碰触到的黑云,只有飞檐翘角还顽固地不肯低下头,昂首挺胸注视着远方。
提起远方,我有些惭愧,活了十六年还不知道海的那边是什么,往前走是拍打着你胸脯凶得能吞了你的海浪,向后退是悬崖峭壁稍不留神就有可能出现意外的重重大山。完蛋,我觉得我可能这辈子都会被困在这里,被困在这种破烂村子里了。我记忆里的远方,还是村里怎么望也望不到尽头的土坡小路,大点的房子住着手头阔绰的几位老爷,房子层层叠叠堆个好几层,修套瓷砖玉瓦制成的白瓷大门大院,门前还能有几亩地留着种菜,种绿油油的菠菜白菜。
比起和同龄人相处,我更喜欢和村子里那些爱打麻将爱下象棋满嘴正宗嘉兴话口音的老爷爷老奶奶待在一起。村里老一辈人们不像同龄人那样说话带着尖刺利刃,但也是拐弯抹角的找到要害刺入我毫无防备的躯壳。坐在竹藤椅上的老人摇着蒲扇,瓮声瓮气露出满口黄牙讨论谁家的孩子更有出息,谁家又在做生意挣大钱,哪家人又最没出息、最低贱。
我坐在一旁听着,就难免成为被对比的对象,从外貌上总遮住眼睛的刘海、饥黄的肤色和干瘦的身材,再到我那些懦弱自卑内向的性格,总能和别人家漂亮大方聪明的孩子进行对比,再把我贬低的一文不值。邻居那户人家只要撇到每天早晨我从房门出去背着书包上学,就会翻起白眼退回屋内,讥笑着:“哟,真晦气,和废物一起出门了。”我假装没听见那些嘲讽的话,但这种话怎么能假装没听见呢,麻痹了耳朵和大脑,可眼泪还是会止不住从眼眶溢出,我不敢很用力的眨眼睛,生怕挤一下就会让大颗大颗的泪珠狠狠划过我的脸庞砸在地上,于是我拼命想扬起我的头颅,抬着头挺起脊梁,听起来是件很有骨气的事情,但对我来说这不过只是一个让眼泪慢点流淌过悲伤的方法罢了。
在学校和同龄人的相处是不会让我好过的。15、16岁的孩子最懂怎么能带着最大恶意欺负弱小却又不留痕迹,他们拿准了我懦弱这一点,笃定我绝对不敢和任何人说出去——是的,他们猜的很对。我只能在放学后等待一场场凌迟处死,对于侮辱和暴力,其实我都已经习惯到麻木了。他们张开嘴吐出的那些字句,那些肮脏的字眼无一不在侵蚀我的肉体,但时间长了,我甚至快要听不见那些话语了。我只能在墙角恐惧的看着霸凌者们扭曲的脸和他们眼底那一抹兴奋,是的,是兴奋,我分明看见他们藏不住笑的嘴角和跳动的眼皮。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总喜欢拿这种方式来感受权利和权威的快感。
看我没反应,他们就气急败坏朝我吐痰,吐在哪全靠他们自己的技术,有时是脸上,有时是母亲为我重复洗到发白的校服上。比起尊严,我更不想看见母亲蹲坐在低矮小板凳上,腿间放着红色大盆替我将脏衣服搓起白沫的画面,所以我更愿意抛弃自己的尊严让那些唾液沾上我的脸颊,反正长的也不好看。
我就像一条温顺的狗。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了,在狗身上施展无处可施的暴力和权威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虽然棉花不会有那么多思绪,它只剩下棉絮,而我在被击中后甚至会用一生来回味这段过往。所以,每场凌迟都在他们兴高采烈讨论下一拳落在哪里才不会被旁人发现我身上的伤疤,再用骨节凸起的那一面一拳拳砸向我衣服下的躯体,围着我就像围观动物一样,他们玩够了就该回去了,我只能缩在墙角看着他们轻松的背影,就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大家在讨论数学作业一样。
我也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毕竟作为邻居口中的那个“废物”,把我的遭遇如一滩苦水全部均分给父母无疑会给他们更大的压力,生活的压力马上就要把我们一家压垮了,那这些精神上肉体上的压力,我宁愿我自己一个人把那滩苦水全部装进胃里等待消化。
但至少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对我,就算我是结巴,就算那么多人视我为怪物,但我依然在村子里有几个朋友,虽然相识的原因多半是玩游戏时差一个人拉我来凑数的,但我依然对他们心存感激,有一份友谊对我来说太重要太珍贵了,这是极少能让我感受到安心与感动的形式之一。除此之外,与我家隔着两条土坡小路最右边的那处小屋住着位老太太,她对我也很好,把我当亲孙子一样对待。她不知道我为什么每次上学前都要流眼泪,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都是学校里最后一个回家的孩子,但她知道在看见我路过她家门口时,随口一句关照“孩子放学了?”就能让我腼腆的抿着嘴笑很久,再颤颤巍巍给我塞几块带着渣的桃酥,让我放学回去吃
回到家里我把三块桃酥分给爸妈两块,如获珍宝咀嚼着饼干碎屑里藏着的甜,母亲告诉我,吃了人家的东西是要还回去的,于是连忙让我平时多带几个苹果梨给那老太太送去。我总是很积极的完成母亲下的任务,于是拍拍手上残留的桃酥碎屑,舔舔指尖上粘的渣,往裤子上一抹就拿着水果朝外跑。
老太太很开心,说自己已经有好久没吃水果了,下次想吃糕点还可以找她要。我心里开心的要命,毕竟桃酥真的很好吃,但还是腼腆的笑着摆手道谢。离开时已经有些晚了,能看见远处慢慢笼罩上来的一层黑,和近处缓缓褪色的夕阳,村口几条土狗发了疯的吠,我蹲下来挨个摸摸它们毛茸茸的脑袋,就像触发了什么机关似的停止狂吠,而是在我腿间绕来绕去的蹭,土狗的毛短又齐,蹭来蹭去也不太容易掉毛,倒是软软的很舒服,尾巴摇的飞快。
回到家再伴着微弱台灯的光写作业,我总用着那杆快被我啃秃了的旧钢笔,就算笔身已经掉了色也舍不得换,墨色滴落在糯黄色纸张上渗透到深红色木桌里。我不信我真的像他们口中所说的那样一定会失败,一定会没出息,但我又心那群小学文凭爱说大话的打工仔嘴里反反复复嚼烂掉的那句“只有读书才会有出息”,我也在读书,所以我觉得我也不算没出息。
后来在班级里,语文老师训话的时候也同样讲过这句话,她向我解释不是读书才算有出息,是读好书才能叫做有出息。读好书,那是什么意思?但我不敢再去问语文老师了,我怕我的笨拙会让她也觉得我将来必无出息。我的理解,就是成绩好,毕竟老师每次都格外中意班级的前几名,眼神就像看见情人般净是谄媚。
我又在想,为什么欺负我的人不把这股劲放在学习上,这样就能在老师身上找点权利了,尽管这种权利来的难还难用范围广没攻击性,但受成年人欢迎远比在同龄人面前耀武扬威更好,所以我得出结论,他们将来也必无出息。
我想变得有出息,于是我发了疯的学习想要排名再往前冲刺一点,但看着成绩单上大片大片的叉我就变得瘫软无力。语文老师能看见我的努力,于是放学后专门留下我开导:“孙权啊,你不是笨,只是你学的太死板了,是无效学习……”噢,原来学习也分有效和无效。怪不得,他们都说学习是唯一能看见你努力显化的途径,我愁的头发白了几根,在卧室镜子对面悄悄拔掉那些白发,渴望能将那些笨拙而又死板的学习方法也一并拔下来扔进垃圾桶,要真能这样就好了。
我开始厌恶学校了,甚至厌恶出门。待在学校不仅要提防同龄小孩的侮辱,还得处处防着每一场突击考试。几乎每天都会有考试的,我觉得考试就是一个缓慢让你感受一点点被切开的死刑,从发卷子开始,拿不动笔也拿不稳笔,考卷上的字一直乱动,总不让我的眼睛能迅速锁定题目,像无数只蚂蚁在我眼前所看见的一切事物上爬;发成绩时从前至后的排名简直是完全丢失了尊严和勇气,听着身旁同学们讨论这比我高的分数,我就更加用力的攥紧手中那张卷子,指甲深深陷入戳破纸张;到了家,母亲在厨房忙活一家人的晚餐,从蒸汽里侧过头按照案例问我成绩怎么样,我支支吾吾的解释这次卷子很难,连班上第一名都考的很一般退步很大,母亲轻柔的摸摸我的发顶安慰我没关系的下次加油,便转身招呼父亲吃饭,只有我还在回味发顶那本该不属于我的温柔温度。
快16岁,我感觉我的人生好像真的就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必无出息,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人生也只不过才过了不到五分之一,我还能有救,就像村里那条河里每年都会有人失足落水,但大部分人都能抓住断桥边那根浮木爬上来,甩甩身上的水骂着“操,真倒霉”离开,淹死的人是少数,我心想大概是被水草缠绕住了脚踝,而我的那条水草还在紧紧缠绕着我的心脏。
16岁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我只想做个有出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