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高中数学竞赛团队赛晋级国赛的消息,如同在青川一中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红榜上“顾美枝”、“时喜”并列的名字,彻底洗刷了之前所有的质疑与流言。时喜从一个“疑似抱大腿的校霸”,一跃成为了与顾美枝比肩的、“深藏不露的学神级”人物。
走在校园里,投向时喜的目光充满了惊叹、崇拜,甚至还有几分敬畏。沸炽和懒严腰杆挺得笔直,仿佛这份荣耀也有他们的一份,逢人便科普他们喜哥是如何“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时喜,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默。他依旧踩着点进教室,依旧习惯性地趴桌,只是前来“请教”问题或单纯想搭话的人络绎不绝,让他眉宇间的不耐愈发明显。那枚银色铃铛发出的声响,也时常带着驱赶意味的急促。
“啧,吵死了。”他再一次用冷硬的态度打发走一个满脸崇拜的学妹后,烦躁地抓了抓银白的短发。
顾美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理解这种被过度关注的困扰,因为她自己也是如此。只是,她习惯于用更彻底的清冷来构筑屏障,而时喜,则似乎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戒备?
一种微妙的变化,在两人之间悄然产生。
尽管他们依然是队友,需要共同备战接下来的全国总决赛,但时喜似乎在刻意维持着某种距离。讨论题目时,他依旧思维敏捷,言辞精准,但一旦涉及竞赛之外的话题,他便立刻恢复那副懒洋洋、拒人千里的模样,仿佛那个在赛场上与她默契击掌、在庆功宴上被她一句话就逗得耳根通红的少年,只是昙花一现的幻觉。
他甚至不再像之前那样,会因为她一句淡淡的关怀或一个平静的眼神而耳根泛红、铃铛乱响。那层被竞赛合作短暂冲淡的伪装,似乎又被他重新披上,而且更加厚重。
顾美枝的粉眸中掠过一丝不解。竞赛的成功,不是应该让他更放松吗?为何反而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让他缩回了更坚硬的壳里?
她想起艺术节前,他提起父亲时不自觉摩挲铃铛的动作;想起他偶尔提及家庭时,那双蓝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难道,这伪装与他的家庭有关?而这突如其来的名声,会给他带来麻烦?
新的挑战不期而至。
这天放学,班主任李老师将顾美枝和时喜一同叫到了办公室。
“顾美枝,时喜,首先再次恭喜你们晋级国赛!”李老师笑容满面,“学校对你们寄予厚望。为了确保你们能在国赛中取得更好成绩,经学校研究决定,从下周开始,为你们安排专门的竞赛辅导老师,进行更有针对性的强化训练。时间是每周二、四放学后,在实验楼的小会议室。”
这本是好事。但李老师接下来的话,却让顾美枝心头微微一沉。
“另外,考虑到团队协作的重要性,以及时喜同学之前……嗯,基础可能相对需要巩固,”李老师斟酌着用词,目光看向时喜,“学校建议,在辅导时间之外,你们两位也能结成固定的学习互助小组。顾美枝同学,你在知识体系上更完善,可以多帮助时喜同学梳理一下基础概念,确保国赛万无一失。”
“学习互助小组”?“帮助梳理基础概念”?
顾美枝清晰地看到,在听到这句话时,时喜插在裤兜里的手瞬间攥紧,指节泛白。他下颌线绷紧,蓝眸低垂,浓密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只是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办公室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那枚铃铛,安安静静,一丝声响也无。
他不需要这种“帮助”。顾美枝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数学水平,绝不在她之下,甚至在某些思维的跳跃性和创造性上,犹有过之。学校的这个“建议”,无异于一种变相的否定,否定了他凭借自身实力取得的成就,将他重新打回了“需要学霸帮助的校霸”的刻板印象里。
“李老师,”顾美枝开口,声音清越,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和时喜是队友,互相学习和探讨是常态。但我们目前的合作模式很顺畅,基于平等的交流更有利于激发思路。专门的‘互助小组’,我认为没有必要。”
她的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既维护了时喜的尊严,也肯定了两人现有的合作模式。
李老师有些意外地看了顾美枝一眼,又看了看依旧沉默不语的时喜,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好吧,既然你们自己有安排,那学校尊重你们的意见。辅导课还是要按时参加。”
走出办公室,夕阳将走廊染成暖橙色。
两人并肩沉默地走了一段。
“喂。”时喜忽然停下脚步,声音有些沙哑。
顾美枝转头看他。
他依旧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走廊尽头跳跃的光斑上,银白的发梢在夕阳下闪着微光。“刚才……谢了。”
说完,他不等顾美枝回应,便迈开长腿,快步向前走去,背影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孤寂,又带着他一贯的倔强。
顾美枝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轻轻握紧了手指。
她明白了他重新筑起高墙的原因。外界的赞誉与非议,学校的“特别关照”,都在无形中挤压着他小心翼翼维护的某个平衡点。那个关于他为何要伪装的核心秘密,似乎正被这突如其来的荣光推着,逼近曝光的边缘。
全国总决赛是下一个战场。
而如何走近这个重新将自己封闭起来的、别扭又骄傲的队友,维护他那份脆弱的平衡,似乎成了摆在顾美枝面前的,另一个更复杂,也更牵动她心弦的难题。
荣光之后,并非坦途。真正的靠近,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