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士还要娶亲,闻所未闻。
尤其这死士,还是左骁骑卫里排得上号的人物,谛听。一把黑铁双鞭不知敲碎过多少人的骨头。
这样的人居然要成亲了。
喜帖送到刀马几个兄弟手里时,几人对着那张刺目的红纸愣了半天。
“听说是上头的安排。” 刀马压低声音,在接亲的路上,拍着身穿大红喜服的谛听的肩膀。
“有人想往左骁骑卫里塞人,牵制渗透,选了最直接的法子。联姻。咱们这十多个兄弟的名字都在候选上,最后……”
他看着谛听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叹口气,“兄弟,这次委屈你了。”
委屈?
谛听扯了扯身上这身对他来说过于累赘的锦缎红袍,没说话。
说到委屈?他想起昨夜被带到的那座官邸外,隔着高墙,远远瞥见内院回廊下一闪而过的侧影。
惊鸿一瞥,连面容未曾看清,只有一个纤细的轮廓。
谈不上什么旖旎心思,只是那一眼带来的感觉过于干净,和他即将踏入的这场充满算计的姻缘,显得格格不入。
真正该觉得委屈的,或许是那个被迫嫁给他这样一个人的新娘。
比他小了那么多岁,在府里也不得宠,像个物件一样被推出来,完成一桩各怀鬼胎的交易。
接亲的过程乏善可陈。
没有多少真正的热闹,只有掩在喜庆之下,若有似无的打量与试探。
新娘子被人搀扶着出来,大红盖头覆面,身姿袅娜轻柔。
当那双莹白纤细、宛如玉琢的手,轻轻落在他布满厚茧的掌心时,谛听的身子还是微微僵了一瞬。
那只手柔软、细腻,仿佛没有骨头,与他掌心粗糙的纹路、常年握兵器磨出的硬茧,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收拢手指,将那柔软小心翼翼地拢住。
一路无话。拜堂,行礼,送入所谓的洞房——一处左骁骑卫名下、临时布置出来的僻静小院。
谛听被兄弟们拉着灌了几杯酒,便寻了由头脱身。
他站在新房门外,竟有些难得的踌躇。
最终,他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红烛高烧,暖光漫了满室。
新娘子端坐在床沿,盖头低垂,安安静静,一动也不动。
谛听反手阖上门,缓步走到她面前。他能感觉到盖头下的呼吸似是屏住了,搁在膝上的纤细手指,也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盖头的边缘,然后手腕微扬,盖头应声飘落。
红烛火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少女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停住。
那是一种难以用“美丽”二字概括的容颜。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若点朱。肌肤在红衣与红烛的映照下,像上好的羊脂玉沁入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色。
长睫垂落,待她轻轻抬眼,睫毛便如蝶翼微颤,露出底下那双清澈得惊人的眸子。
那双眼睛起初带着几分戒备,可在撞上他视线的一瞬,她也明显一怔,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疑惑。
谛听已无暇细想。
他所有的心神,都被这双眼牢牢锁住。
一股汹涌而陌生的热流从直冲头顶,又沉沉坠入丹田,烧得他口干舌燥,指尖发麻。
他从没想过,一场冰冷交易的亲事,塞给他的“物件”,竟会是这样的……珍宝。
不,不是物件。
是活生生的人,是能轻易点燃他一潭死水般心湖的人。他握着盖头的手不自觉收紧。
反倒是新娘子,在最初的怔愣与打量后,渐渐松了口气。
她望着他冷硬的眉眼、深刻的轮廓,再看到他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惊艳与震动,忽然轻轻眨了眨眼,嫣红的唇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还好。玖姝在心里默默想。
盖头掀开前,她不是不忐忑。
穿越到这陌生的世界,被迫嫁给一个据说杀人不眨眼的朝廷鹰犬,前途未卜。
但“靠人不如靠己”的念头只支撑了她一半,另一半,她清楚,在这世道,有时候真的得靠一下人。
现在看到真人,虽然气势冷厉,长得也有点凶,但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而且,奇怪地,总觉得这张脸,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隔着遥远的时光与迷雾,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