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玖姝在一片熟悉的清雅熏香中,有了一丝模糊的意识。
很累,头还在隐隐作痛,她感觉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床榻上,身上盖着暖和的锦被。
还有一只微凉而干燥的手,正地抚过她的额头,将她汗湿的碎发拢到耳后。
那动作如此熟悉,如此令人安心,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温柔。
玖姝像只找到窝的小猫,朝着那手掌传来的温暖,依赖地蹭了蹭。
抚弄她发丝的手,微微地停顿了一瞬。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温润,低沉,带着岁月沉淀下的从容:
“小姝,都想起来了吗?”
玖姝缓缓睁开眼。
帐顶是素雅的青色,角落鎏金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这是她闻了十几年的、义父独用的香。
视线渐渐清晰,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那双眼的主人就坐在床边,穿着一身家常的深青色直裰。清瘦,面容温雅,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此刻正深深地看着她。
“义父……” 她喃喃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裴世矩收回手,转而拿起旁边温着的蜜水,用银匙舀了一些,递到她唇边:“先润润喉。”
玖姝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热清甜的液体滑过喉咙,舒适了许多。
她撑着想要坐起,裴世矩已经伸手扶住她的后背,将一个柔软的引枕垫在她腰后。
“俨儿行事鲁莽,不知轻重,我已经罚过他。待回到长安再行严惩。此次让你受惊了。”
“长安”二字,在玖姝脑中展开,她已经全都想起来了。
她叫裴玖姝。
她也想起了裴行俨。
阿俨自幼便跟在她身后,却从不肯叫她一声姐姐。只笃定地说,义父定会应下他们的婚事。
他总是眼睛亮晶晶地叫她“小姝”,会把他觉得所有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会在她生病时急得团团转,会在她不开心时想尽办法逗她笑。
玖姝也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西域大漠。
那是一个午后,她无意中经过府中偏僻的回廊,听到两个年老的仆役在低声交谈,言语间提及“小姐的容貌气度,与当年册封前任废太子妃时,存档的画像真有七八分相似”。
“我那在前废太子妃跟前当过乳母的姨母临终前说过,小郡主胸前有块粉色胎记,形如五片花瓣……”
当时她如遭雷击,躲在假山后手脚冰凉。
她胸前确有一块淡粉色的胎记,除了自小照顾她的嬷嬷和义父,无人知晓。
玖姝当时不敢去问义父,害怕那令人窒息的猜测是真的。
一夜无眠后,她决定亲自去找那个老仆问清楚。
可第二天,她得到的消息是,那两个老仆昨夜酒后失足,跌入后园池塘淹死了。
是巧合吗?
她开始害怕长安,害怕裴府,甚至害怕看到义父那双总是温和深邃、却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祸端,会给义父,给裴家,带来灭顶之灾。
恰好在此时,裴行俨告诉她被委派了前往西域的任务。
一个念头开始浮现。离开!离开长安!只要离开这里,义父就还是那个疼她宠她的义父,阿俨就还是那个单纯的弟弟,她就不会变成什么“废太子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