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迈开腿,朝岸边走了一步。
一步,又一步,终究还是停在岸边站在她面前。水堪堪漫到他的腰际,他站着,她蹲着,两人离得很近。
玖姝望着他,眼尾微微弯起,“你真像只猫。”
竖一时无言。
猫?
他被旁人唤过许多名号,玉面鬼、狠戾之徒、亡命之辈,却从没有人说他像猫。
“什么猫?”他沉声问。
玖姝思忖片刻,“就是那种……爱干净的银白色小猫。身上沾了脏污便浑身不舒坦,一定要洗得干干净净才肯罢休。”1
银渐层
竖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上仍然沾着黑油,发丝也一缕一缕黏在一处,方才在水中泡了一会儿,可头发缠结难理,怎么也洗不净。
“头发很难洗吧?”玖姝眼底藏着几分跃跃欲试,像瞧见了什么心痒想碰的物事,“我帮你洗后面吧,你自己够不着。”
这话入耳,竖的心弦猛地一颤。
她蹲在岸边,掌心朝上伸来,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明明白白的落在眼底。
竖喉结轻轻滚动。
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缓了又起,分不清是风动,还是心乱。
“不必了。”他开口。
玖姝歪了歪头:“在马车上,你明明说过,都听我的。”
竖一时语塞。他是说过,但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
“说话不算数哦。”玖姝打断他,语气软软的,却带着不容推脱的认真,分明是在告诉他:你说了就要作数。
竖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出来的自己,浑身湿透,狼狈得要命。
片刻后,他缓缓转身背对着她,又朝岸边靠近了几分。
玖姝蹲在岸边伸手去碰他的发,却够不着,再往前探身,还是是差了一点。
竖察觉到了,默默往后退了半步,一直退到她一伸手便能够到的地方。
玖姝的指尖轻轻落在他发间。
她的手指微凉而柔软,穿过他缠结的发丝,细细将黏在一起的发丝用手指一一梳开,“你的头发真好看。”她轻声道。
竖没有应声。只觉得被她指尖触过的地方,有一股热意缓缓漫开,是从心底翻涌上来的热意,顺着发根钻透头皮,钻进脑海,钻到心底,再渗进骨缝里,无处不在。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这里是怎么弄的?”她忽然问,指尖拂过他的后颈某处。
竖一时分不清她指的是哪一处,他身上的伤疤本来就有许多。
他只知道,她的指尖又轻轻划过他的身体,微凉、柔软,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那味道他早已熟悉,马车里、火堆旁、她睡着时都闻过,但此刻太过浓烈、这般贴近足以让他失了心神。若她心存半分杀意,此刻他早已是个死人。
“就是这里。”玖姝指尖又轻点了一下,“有一道疤。”
疤?他恍惚记起,那是多年前的旧伤,早就已经愈合,痕迹也浅了,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
“许久前的事了。”他哑声说。
“那时疼吗?”
疼吗?当年疼得彻夜难眠,可此刻被她这般轻声一问,他想了许久,竟记不清那时究竟是何滋味。
“不记得了。”他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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