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94苏昌河番外1

我好像，有过另一个名字。

在很久以前，在苗疆带着湿热和草木香气的风里，阿娘用轻轻的调子唤过。

是什么来着？记不清了。

只记得后来染上血，被火舌舔干净，和圣火村的竹楼、药圃、阿爹炮制药材时叮叮当当的声响一起，烧成了灰，飘散在再也回不去的夜里。

浊清来的时候，锣鼓喧天，说是皇帝要圣物“火龙芝”。

寨老们跪了一地，说那是祖灵庇佑、寨子根基，求公公开恩。

可那阉人脸上白粉簌簌地掉，笑容像个裂开的陶俑。

然后就是刀光，火光，阿娘把我塞进装草药的背篓，推进后山溪涧时的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那么亮，又那么快就熄灭了。

我拖着更小的弟弟，像两条丧家野狗，啃树皮，喝脏水，躲闪着比野兽更可怕的人，慢慢的我开始担心弟弟撑不住了。

暗河在搜罗根骨好的孩子，管饭。

饭……我盯着手里半个发馊的饼，跟着走了。那时侯太蠢，不知道世上没有白吃的饭，每一口都要用命来抵。

当年做那点灯童子，我便发觉自己面对死亡时竟会如此淡漠。鬼哭渊试炼时，我更是险些自戕了断。

旁人皆道我天不怕地不怕，却不知道我不过是早准备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一死罢了。死了，便能去见阿爹阿娘了。

是苏暮雨阻止了我，最终背着重伤的我打破规则，一起走出了鬼哭渊。

我趴着他的背上想，我不是怕死得难看，是忽然觉得，就这么死了，好像太便宜那些放火的人了。

我和苏暮雨一起获得了大家长破例赐的“苏”姓。“苏昌河”就是我给自己取的，双日为昌，以河立命，盼能以后自己与苏暮雨能在暗河兴盛立足。

暗河是个磨盘，把人碾碎，挤出最后一点狠毒、狡诈、凉薄，然后给你一把刀，让你变成磨盘的一部分。

我没有苏暮雨那种天生的剑体，也没有武脉天赋，只有一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烂命。

所以我去偷练了阎魔掌。我要变强，强到能撕碎所有挡路的东西，强到有一天，能把那把火烧回该烧的人身上。

苏暮雨接任务有他的规矩，屠戮满门的不接，不清楚缘由的不接，自己不想接的不接。

我没有，他不接的我来接。脏的，臭的，诡诈的，我来。

有时候杀红了眼，骨头里的暴戾压不住，真想连同这肮脏的世界一起毁了算了。每次都是苏暮雨找到我，他像是拴在我这头野兽脖子上的一根缰绳，不至于让我彻底坠崖。

钱赚了很多，堆在角落里。

我不赌，不嫖，对一些凑上来的女人只觉得腻烦，她们身上只有廉价的脂粉和欲望。

钱给暮雨存着吧，他比我像个人，知道怎么过日子。

原以为只要攥紧权力、改写规则、血偿深仇，就算是化身恶鬼也无妨，可偏偏，我遇见了她。

那时候，大家长慕明策中了唐门的雪落一枝梅，眼看就快死了。

死得好。他死了，暗河这潭死水才能搅动，我才有机会。

我带着苏喆去截杀那个叫白鹤淮的神医，不能让她救活慕明策。

就在白鹤淮的那个药庄里，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了她。

素白的纱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

苗疆多蝶。阿娘说过，最美的白蝶，是山林精灵的化身，寓意着新生、自由，也是纯洁魂魄的守护者。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一只世间绝无仅有的白蝶，收敛了璀璨的光翼，落入了这污浊的人间。

我忘了原本要做什么，鬼使神差地出了手，不为破坏，只想掀开那碍事的面纱，看清那道光到底什么模样。

面纱被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