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识破绽

“家主。”谢府的老管家从廊柱后转出来，躬身行礼时，花白的胡子在昏暗中微微晃动，像株经了霜的枯草。他是看着谢昭长大的，打从谢昭三岁攥着拨浪鼓在庭院里跑起，就在谢府当差，一晃三十多年，是府里最亲近的人。此刻他弯腰的弧度和往常一般恭敬，眼神里却藏着点审视，没像从前那样垂着眼帘，倒像是在暗处打量着什么。

“您今早出门时说要去趟城外的庄子，看看新收的当归和黄芪，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老管家的声音不高，裹在穿堂的风里，却像根淬了冰的针，“噗”地扎在“谢昭”心上。陆无咎昨夜蹲在谢府墙根盯了半宿，只查到谢昭今早卯时三刻去了盐铁司，压根没听见他提过城外庄子的话——这是漏了消息！他甚至能感觉到后颈的寒毛“唰”地竖了起来。

“谢昭”心头猛地一紧，指节在袖袋里悄悄蜷起，面上却没露半分慌色。他学着谢昭平日里的样子，眉梢微微挑了挑，嘴角牵起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临时想起还有事要跟王宽谈，庄子改日再去。”说话时尾音带了点惯有的慵懒，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可指尖还是悄悄攥紧了袖袋里的迷药瓷瓶——那瓷瓶的棱角硌着掌心，倒让他多了分底气。

老管家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揉皱的宣纸：“原来是这样。那小的这就去吩咐厨房，给您备您爱吃的莲子羹？昨儿刚从湖里采的新莲子，炖出来甜得很。”

“不必了。”“谢昭”摆摆手，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脚步已经往门外挪了半分，“我还有事，这就走。”

老管家没再追问，直起身往旁边让了让，佝偻的背在烛影里弯成个弧形。只是转身时，他忽然低声说了句：“今年的落梅香熏膏比往年淡些，闻着少了点龙脑的劲——前儿个药铺送新货来，小的瞧着那西域龙脑成色不错，家主要不要再让他们备些？”

“谢昭”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落梅香熏膏！他怎么忘了这茬！崔令仪临出门前特意叮嘱过，谢昭用的熏膏是谢家特制的，里头加了西域来的龙脑，闻着比寻常的多了丝冷冽的苦香，可他身上的是崔府药箱里的普通货，难怪老管家会起疑！他喉结滚了滚，定了定神，含糊应了声：“不必了，用完再说。”说完几乎是逃一般地快步走出谢府，拐进街角的小巷时，袍角都被风掀起了褶皱。

直到进了小巷深处，贴着斑驳的砖墙站定，他才靠在墙上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黏在皮肤上凉得发慌。刚才真是凶险，若不是老管家没再多问，他恐怕真要露馅了——那老狐狸精得很，怕是早就瞧出了不对劲。他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熏膏，指腹沾到点腻腻的膏体，心里暗骂自己粗心——怎么就忘了龙脑这回事？当时只记着描那颗小指的痣，倒把最关键的细节漏了。

巷口传来马车轱辘碾雪的动静，是崔府派来接应的人。陆无咎拉了拉帽檐，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快步走过去掀帘上了车。车帘放下的瞬间，他回头望了眼谢府的方向，昏黄的灯笼光里，老管家还站在二门口，佝偻的身影在雪地里缩成个小黑点，正望着巷口的方向，眼神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却像根刺扎在心头。他心里一沉，看来这次是被怀疑了，以后再想扮成谢昭混入谢府，怕是难了。

“回府。”他对车夫说，声音里带着点掩不住的疲惫，指尖还在发颤。车轱辘碾过积雪的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回想刚才在谢府的细节——王宽听到“密室”时发亮的眼神、老管家两次试探时的语气，还有那句关于落梅香的话，都得一一告诉小姐。尤其是老管家那番话，说不定谢昭早就察觉了什么，往后行事，怕是要更小心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