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雪被风卷得打旋,落在崔令仪发间,融成细碎的水珠。她望着李福全几乎是踉跄着消失在回廊拐角的背影,指尖在托盘边缘轻轻一勾,将那只剩下的白玉杯拎了起来。杯壁还留着方才李福全攥过的余温,可杯里的酒却凉得浸手——方才酒液溅出时沾了些雪沫,此刻在杯底凝着层薄冰。
她把杯子凑到鼻尖,缓缓冲了口气。起初那股浓郁的当归香淡得快要看不见,倒像是被风刮散了似的,只剩点微甜的药味浮在表面。可再往下细闻,那藏在香底的苦味就钻了出来,是附子特有的沉涩,混着点不易察觉的杏仁味——想来是加了些东西遮掩,偏生她自小跟着祖父辨药,这点伎俩瞒不过她的鼻子。
"哼。"崔令仪喉间溢出声冷笑,指节一抬就要把杯里的酒往廊外泼去。雪地里刚被宫人们扫出块空地,青灰色的砖缝露在外头,正好能接住这杯"赏赐"。
可手腕刚扬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句话,声音不高,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意:"少傅倒是会借力。"
崔令仪的手猛地顿住,酒液在杯里晃了晃,差点洒在袖口。她缓缓转过身,才看见东边廊柱后立着个人——萧景桓不知何时来了,依旧坐在那辆乌木轮椅上,身上盖着件黑貂裘,毛领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双眼睛。玄铁护腕扣在他扶着轮椅的手上,在廊下的光里泛着冷硬的光,连带着他眼底的神色都像结了层冰。
方才李福全跑得急,竟压根没瞧见廊柱后还藏着人。
崔令仪慢慢收回手,将酒杯悬在托盘上方,指尖轻轻转着杯脚:"殿下说笑了。"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不过是不敢独享殿下的赏赐罢了。"
萧景桓没接话,只目光落在那只白玉杯上,眼尾微微上挑,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勾,像是在笑,可那笑意连眼角的细纹都没染透,反倒让眼神更沉了。"那杯酒,"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你本打算给谁喝?"
崔令仪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生得很亮,瞳仁是极深的黑,像藏着化不开的墨,可此刻那墨色里却掺了点探究,像在掂量她的心思。她把酒杯轻轻放回托盘,杯底与乌木相碰,发出声轻响。"给谁都一样。"她说得坦然,甚至还带了点笑意,"敢递毒酒的人,总得有喝毒酒的觉悟,不是吗?"
李福全那点慌张藏得再深,也逃不过她方才故意撞杯时的一瞥——他攥着袖角的手都在抖,哪里是个不知情的?
萧景桓听完这话,忽然低低笑了两声,笑声顺着风散在廊下,带着点沙哑。他没接话,指尖却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乌木扶手被他敲出规律的"笃笃"声。崔令仪知道他在想什么——李福全是王太后安插在东宫的眼线,这点宫里人都心知肚明,不过是没人挑破罢了。方才那杯酒,说是试她敢不敢接,倒不如说是借她的手敲打李福全——让他知道,有些事做得太露骨,是谁都容不下的。
现在看来,效果比他预想的还好。李福全方才那副落荒而逃的样子,怕是往后再递东西时,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胆子接回来。
廊下的风忽然紧了些,卷着雪沫子打在貂裘毛领上,簌簌往下落。萧景桓微微侧过头,像是被风吹得眯了眯眼,崔令仪瞥见他藏在毛领后的下颌线绷得很紧,连带着唇色都比寻常淡些。
她心里忽然掠过个念头——方才李福全被刘成喊走时,说要去看"太子殿下的药",想来他身上的旧疾又犯了?
正想着,萧景桓忽然抬了抬手,止住了指尖的敲击声。他抬眼看向崔令仪,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的工具箱上,转了话头:"玉玺的事,查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