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的渡月滩总在暮春时节漫着浅金的光,赤水丰隆勒住白泽兽的缰绳时,正见着个穿粗布短打的姑娘蹲在滩涂边,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木杆,屏气凝神地盯着浅水里游弋的银鳞鱼。
他本是受父王之命,来这处查看西炎与皓翎交界的商船动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姑娘身上。她约莫十六七岁,鬓边别着朵不起眼的蓝星花,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沾了泥点的小腿,可眼神亮得像淬了星光,连木杆刺入水中时溅起的水花,都似带着股鲜活的劲儿。
“哗啦”一声,姑娘猛地提起木杆,杆尖串着两条扭动的银鳞鱼,她笑得眉眼弯弯,转身时撞进赤水丰隆的视线,惊得手一抖,鱼“啪嗒”掉回水里。
“你是谁?”姑娘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攥紧木杆,“这是我家世代捕鱼的滩涂,你若是来抢地盘的,我可不怕你。”
赤水丰隆失笑,他自小在赤水氏族长大,见惯了族中女子的端庄、皓翎贵女的娇柔,还是头回见这般带着野气的姑娘。他抬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声音放得温和:“赤水氏丰隆,路过此处,并非来抢滩涂。”
“赤水氏?”姑娘眼睛瞪圆了些,随即又耷拉下肩膀,“原来是大人物,那你快走吧,这里鱼少,入不了你的眼。”说罢便要转身去捡落在滩上的鱼篓,却没留意脚下的湿滑,身子一歪就要摔倒。
赤水丰隆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指尖触到她衣袖下的皮肤,带着滩涂的凉意,竟让他心头莫名一跳。姑娘站稳后慌忙抽回手,耳尖泛红:“谢……多谢。”
“你叫什么名字?”赤水丰隆看着她慌乱收拾鱼篓的模样,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阿苑。”姑娘低着头,把木杆塞进篓里,“我家就在那边的渔村,要是你不嫌弃,我……我可以给你烤两条鱼当谢礼。”
赤水丰隆本应拒绝,他还有要务在身,且氏族规矩里,神族与凡人往来素来有别。可看着阿苑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他竟点了头:“好。”
渔村的茅屋简陋却干净,阿苑生起火,把刚捕的鱼串在树枝上烤,油脂滴在火里,迸出滋滋的响,带着诱人的香气。她一边翻着鱼,一边跟赤水丰隆说话,说渡月滩的潮水什么时候涨,说银鳞鱼最肥美的时节,说村里的老人讲过的大荒传说,话里话外全是烟火气,比他听惯的族中议事、疆场谋略要鲜活得多。
“丰隆大人,你见过大荒的神山吗?”阿苑咬了口烤得金黄的鱼肉,含糊地问,“我娘说,神山上的花永远不会谢,是不是真的?”
赤水丰隆看着她嘴角沾着的细屑,伸手替她拂去,动作自然得连自己都惊讶。他顿了顿,轻声道:“神山也有秋冬,只是花期长些。若你想去,日后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阿苑愣住了,随即摆手:“不行不行,我是凡人,哪能去神山。再说,我还要守着渡月滩,守着我爹留下的渔船呢。”
赤水丰隆没再说话,只默默看着她吃鱼的模样。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暖橙色,风卷着滩涂的水汽吹过来,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比起赤水氏的权势、大荒的纷争,眼前这烤鱼的香气、姑娘的笑语,竟更让他心生留恋。
暮色渐浓时,赤水丰隆不得不离开。阿苑把剩下的烤鱼包好塞给他,又递给他一小罐自己酿的梅子酒:“这个解乏,你带着吧。”
他接过酒罐,指尖与她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又是一阵心慌。他翻身上白泽兽,回头看时,阿苑还站在茅屋前挥手,蓝星花在暮色里闪着微光。
“阿苑,”赤水丰隆忽然开口,“明日此时,我还来这里,你……还能给我烤条鱼吗?”
阿苑的眼睛瞬间亮了,用力点头:“能!我明天多捕几条!”
白泽兽踏起轻烟,载着赤水丰隆远去,他握着怀里温热的梅子酒,鼻尖似乎还萦绕着烤鱼的香气。他知道,从渡月滩的这一眼开始,有些东西,已经和以往不一样了。赤水氏的继承人,本应一心扑在氏族与权势上,可他却偏偏对一个凡人姑娘,动了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