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下来了

阳台上的玻璃门半掩着，空气里是下雨前潮湿的泥土味。张子枫用棉签蘸着碘伏，轻轻擦拭Lil胳膊上的伤口。他的皮肤血管像细小的蓝色藤蔓，安静地伏在皮肤下。

“忍着点。”她低声说。Lil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处理完伤口，她翻箱倒柜地找衣服。柜子最里面有一个浅灰色的纸盒，盖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里面整齐叠着几件男士衬衫和一条深色的长裤，布料带着淡淡的香，像是某个早已远去的午后。她没有多看，把衣服抽出来递给Lil。

“先穿着吧，等明天我再帮你找合适的。”

Lil接过衣服，低头闻了闻，眼底闪过一丝奇怪的神情，像是记起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轻轻刺痛。

“我带你去警察局吧，警察一定能帮你找到家人。”张子枫收拾着医药箱，语气尽量平静。

Lil的肩膀猛地一紧，眼神瞬间暗了下去。“不……我不去那里。”这时突然一声闷雷，紧接着就听到了外面哗哗下雨的声音，Lil的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张子枫有些生气，“我跟你非亲非友，为什么要留你在这里？”

Lil怔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心口。他沉默了很久，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忽然，她听到了很轻的抽泣声。

Lil低着头，眼泪落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水渍。“求求你……收留我。”

张子枫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你是不是有点毛——"话尾突然哽在喉咙里。Lil的睫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湿，泪珠滚过锁骨时，在烟灰色布料上洇出深色圆点。他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微微发抖，像被雨水打湿的麻雀

看到他满身的伤痕和那双低垂的眼睛，话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种眼神，让她莫名想起了雨夜里缩在街角的流浪猫——无助，脆弱。

"求求你..."他蹲下去时牵动了伤口，纱布瞬间绽开一朵血色的花，"收留我。"

她叹了口气。“……好吧，我可以收留你一个月。”她顿了顿，“一个月之后，不管你能不能找到家，都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Lil抬起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又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

那天晚上，张子枫把空置了很久的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换上了干净的天蓝色床单，把窗台上的小台灯调到最柔和的亮度，又在床头放了一杯温水。灯光下，房间显得安静而温暖，就像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客房窗户正对着玉兰树，月光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

"浴室有备用牙刷。"她指了指走廊。

Lil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他也曾在这样的灯光下，被某个人温柔地对待过。

夜已经很深了，雨像一层薄薄的纱，笼在窗外的世界上。客房的灯还亮着，Lil坐在床沿，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被灯光镀了一层金边的床单上。他的表情很安静，却又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

张子枫替他关上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陌生人的背影里藏着什么故事——那种故事不是用几句话就能讲完的，而是需要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慢慢听懂。

她转身下楼，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沉睡的东西。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小灯，光影把家具的轮廓拉得很长。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却没有立刻喝。窗外的雨声让她想起了某个遥远的午后——阳光、草地、一个少年的笑容。那个笑容像被风卷起的蒲公英，在她记忆深处轻轻飘荡。

Lil躺在柔软干净的床上，眼睛睁得很大。天花板上的吊灯造型简单，却让他觉得有些熟悉。他努力想抓住那一丝熟悉感，可它像从指缝间流走的水，怎么也握不住。他的胸口隐隐作痛，不是伤口，而是一种更深处的、说不清的酸楚。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穿着睡衣的张子枫端着一杯牛奶走了进来，把杯子放在床头。“喝点热的，好睡。”

Lil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她的手，那一瞬，像有电流从皮肤窜进心脏。他猛地抬头，对上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却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谢谢你。”他轻声说。

“明天我要去上班，你自己在家不要乱走。”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饿了就找冰箱里的东西吃。”

Lil点点头，目送她离开。门关上的瞬间，房间安静得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他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在胃里漾开一阵暖意。

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衬衫。布料很柔软，带着淡淡的香味——那是一种木质和阳光混合的味道，让他的心口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涟漪。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穿，却觉得像是很久以前就穿过无数次。

窗外的雨声又渐渐大了起来，Lil的眼皮也越来越沉了。他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洒满阳光的树荫下，一个女孩在对他笑，石板地上的光斑跳动着，让他的心也有些雀跃。

他不知道，那不是梦。

凌晨三点，张子枫在厨房倒水时发现自己的手有些抖。冰箱运转的嗡嗡声里，她仿佛听见很多年前某个旧金山清晨，咖啡机相似的噪音中，有人用还带着睡意的声音说"子枫，你的薄荷总是种不活"。她猛地灌下冷水，不锈钢杯底映出她扭曲的倒影——那里没有明亮的绿色眼睛，只有她自己的黑眼圈，深得像被谁用沾了墨的毛笔描过。

客房门没关严，一缕暖黄光线漏在走廊地板上。张子枫推门时，Lil在梦中皱着眉，右手无意识地攥着被角。她伸手调暗床头灯时，他的手指突然缠住她的手腕，冰凉得像块正在融化的冰。"..."他嘟囔着什么。

月光正移到他锁骨那枚胎记上，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似乎泛起了极细的银光。张子枫的指尖悬在半空，某种尖锐的刺痛从指尖窜上太阳穴——仿佛很多年前，在某个她尚未经历的时空里，她已经这样注视过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