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老式居民楼的窗户,暖黄的灯光柔柔铺满小小的厨房。
陈浚铭背着书包刚跨进门,随手把书包靠在墙角,挽起校服袖子就走向灶台,空气中还飘着傍晚微凉的晚风气息。
“奶奶,等久了吧。”
陈浚铭扬着声音开口,手里已经拿起洗净的青菜,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又规律的笃笃声。
坐在客厅藤椅上的奶奶闻言,缓缓抬起身,眼角堆着温和的笑意,手里还捏着没织完的毛线活。
“小铭可算回来了,新学校环境陌生,还习惯吗?课业会不会太累?”
“放心啦奶奶,一切都挺好的。”
陈浚铭头也没抬,指尖利落翻理着盘中的食材,菜刀不停。
“思罕在那个学校,我俩还是一个班的,一点都不孤单。”
案板上的蔬菜被切得整整齐齐,少年动作熟练,一看便是常在家下厨。
奶奶望着厨房忙碌的身影,眉眼间满是宽慰,轻轻叹了口气:
“适应得好我就彻底放心咯,你慢慢弄,别着急,小心切到手。”
灶台上的铁锅微微烧热,陈浚铭舀了半勺食用油倒进去,油星滋滋轻响,很快漾开一层温热的香气。
陈浚铭把切好的青菜、菌菇依次下入锅中,手腕轻巧翻炒,动作娴熟又稳当。
奶奶挪着步子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静静看着,手里依旧攥着毛线针,目光落在少年清瘦却挺拔的侧影上。
“今天在学校,没和同学闹别扭吧?”
她轻声搭话,语气里满是细碎的牵挂。
“没有呀,大家都挺友善的。”
陈浚铭顿了顿,随即颠了颠锅,撒上少许盐和调料,饭菜的鲜香瞬间充盈了整个屋子。
“下课我和思罕还一起去操场走了走,新校园比以前大不少呢。”
很快两菜一汤便端上了小木桌,瓷碗冒着袅袅白汽。
陈浚铭擦了擦手,搬来两把椅子,又细心地把靠近暖光的位置让给奶奶。
“奶奶,快趁热吃,菜刚出锅。”
祖孙二人相对坐下,碗筷轻碰发出细碎声响。
奶奶夹起一筷子青菜尝了尝,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
“我们小铭做的菜,味道越来越好了。”
陈浚铭脸颊微微一热,低头扒了口米饭,嘴角悄悄扬起笑意。
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街巷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小小的屋子里,暖意伴着饭菜香,安安稳稳地裹住了一老一小。
吃到一半,陈浚铭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道。
“对了奶奶,明天早上我早点起床,顺路去买你爱吃的豆浆油条。”
奶奶笑着点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陈浚铭的手背。
“不用特意早起,别累着自己,有你陪着,奶奶就知足啦。”
“没事,奶奶爱吃就行。”
“小铭……是奶奶对不起你!是我没教好儿子,才让你从小受了这么多苦……”
老太太佝偻着脊背,枯瘦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着桌沿,指节泛出暗沉的青色。
浑浊的老泪再也绷不住,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源源不断滚落,砸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她嘴唇不停哆嗦,苍老的声音沙哑破碎,满是深入骨髓的自责与悔恨,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几乎不成调。
“奶奶……”
陈浚铭闻声肩膀猛地一颤,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陈浚铭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与痛楚,眼底早已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双手放在桌下,十指紧紧蜷缩在一起,指尖用力到极致,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骨节隐隐发疼,却丝毫缓解不了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
陈浚铭良久没有开口,只是低着头,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米饭。
饭菜味同嚼蜡,舌尖尝不出半点滋味,每一口吞咽都带着喉咙的哽咽,沉闷又难受。
周遭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老太太压抑的啜泣声,和他筷子触碰瓷碗细微的磕碰声。
陈浚铭心里何尝没有恨意,恨意早已在无数个孤单无助的日夜生根发芽。
他恨那个自私冷血、从未尽过一天父亲责任的男人,只会带来伤害与失望;也恨当年狠心抛下年幼的他,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的母亲。
是他们,让他的童年满是灰暗,让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感受过完整的家是什么模样。
可唯独眼前这个白发苍苍、满心愧疚的老人,他不能恨。
是奶奶一点一点的把他养大的。
可偏偏,酿成所有悲剧的根源,也和奶奶脱不开关系。
是她溺爱纵容自己的儿子,才养出那样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是她没能管好自己的孩子,间接让他承受了一辈子的原生伤痛。
爱恨交织,愧疚与心疼互相撕扯,两种极致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快要将他彻底压垮。
他没有办法指责奶奶,更没有办法原谅过往的一切,所以他只能沉默。
沉默地吃饭,沉默地承受着心口的煎熬,把所有委屈、痛苦、挣扎全都藏在心底,无人诉说。
老太太看着面前沉默不语、浑身都裹着一层悲凉的孙子。
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割划,疼得喘不上气,积压了几十年的愧疚再也藏不住,哽咽着断断续续道出尘封多年的过往,声音苍老又绝望。
“是我活该,都是我年轻时候糊涂啊……”
老太太抬手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枯瘦的手不停发抖,眼底满是无尽的懊悔,视线穿透昏黄的灯光,仿佛又看见了几十年前那个无法无天、被她宠坏的儿子。
年轻时候的她,中年得子,好不容易生下陈浚铭的父亲,满心满眼都只有这一个儿子,打心底里觉得自家儿子金贵,舍不得骂一句,更舍不得打一下。
儿时儿子调皮捣蛋,欺负邻居家小孩,砸坏别人家里的东西,别人找上门来讨要说法。
她永远第一时间护在儿子身前,不分青红皂白替儿子开脱,对着外人赔笑脸,转头还要责怪别人小题大做:
“小孩子不懂事而已,何必跟一个孩子计较。”
儿子上学厌学逃课,整日在外鬼混,成绩一落千丈,老师多次上门家访,劝她好好管教孩子。
她反倒觉得老师针对自家儿子,私下还纵容儿子逃学:
“读书太累了,不想去就不去,咱们家还养得起你,不用受那份苦。”
儿子成年之后,好逸恶劳,不肯踏实上班干活,整日游手好闲,沉迷吃喝玩乐,没钱了就回家伸手要钱。
她哪怕自己省吃俭用,顿顿咸菜白粥,也要把攒下的血汗钱全部塞给儿子,从来没有逼过他承担家庭的责任。
后来儿子成婚,娶了陈浚铭的母亲,婚后依旧本性难移,脾气暴躁,没有担当,不管家里柴米油盐,不管怀孕的妻子,整日在外酗酒闹事,回家就发脾气争吵。
儿媳委屈落泪,跟她哭诉儿子的不作为,她依旧一味偏袒自己的孩子,次次都帮着儿子说话,劝儿媳忍让包容:
“男人都是这样,长大了就懂事了,你多担待一点。”
她一次次包庇,一次次纵容,从来没有正视过儿子身上的劣根性,从来没有狠心管教过一分一毫。
她总觉得自己是疼爱儿子,是护着自己的骨肉,却不知道毫无底线的溺爱,就是最致命的毒药。
直到儿媳彻底心寒,在陈浚铭尚且襁褓之中、最需要父母陪伴的时候,毅然决然收拾行李离开了这个没有半点温暖的家,头也不回。
而她的儿子,依旧死性不改,妻子走后毫无悔改之意,彻底摆烂,对年幼的儿子不管不顾,从不顾家,在外漂泊游荡,偶尔回家也是伸手要钱,甚至还会乱发脾气,从来没有尽过一天当父亲的义务。
直到后来儿子出车祸死了还欠了一屁股外债,彻底抛弃了年幼的陈浚铭,留下嗷嗷待哺的孙子和年迈无助的她,她才幡然醒悟。
是她毫无底线的溺爱,养出了一个没有良心、没有担当、自私至极的儿子。
是她一次次的包庇纵容,毁掉了儿子的一生,也亲手毁掉了孙子本该幸福安稳的童年。
她护了儿子一辈子,最后却让自己最疼爱的孙子,承受了所有恶果。
“我总想着疼儿子,舍不得他吃苦,舍不得他受半点委屈,以为护着他就是为他好……”
老太太伏在桌边,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压抑又崩溃,泪水打湿了面前的碗筷。
“我从来没教过他责任,没教过他担当,是我把他养废了,最后苦的却是我的小铭啊……奶奶罪孽深重,奶奶这辈子,都赎不清对你的罪啊。”
陈浚铭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松,筷子轻轻磕在瓷碗边缘,发出一声清脆又刺耳的响。
他垂着头,眼眶通红,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他终于彻底明白,奶奶的愧疚从何而来。
奶奶养大了他,给了他全部的温暖,可酿成这场悲剧的源头,确实是奶奶一辈子毫无原则的偏爱与纵容。
一边是养育之恩,一边是原罪根源,两种情绪死死纠缠,堵在他心口,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胸腔化不开的酸涩与无力。
“……奶奶,吃完了早点休息,您年纪大了。”
陈浚铭沉默的将一切收拾妥帖。
“小铭……奶奶对不起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