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风卷着枯叶和尘土,在建康城西的骆驼巷里打着尖利的唿哨。
低矮歪斜的泥坯房如同痨病鬼溃烂的牙齿,参差拥挤地排列在狭窄的巷弄两侧。
一场骤雨刚歇,坑洼的路面蓄着浑浊的泥浆,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两侧破败屋檐支离破碎的影子。
空气里永远盘踞着那股刺鼻的混合气味——腐烂菜叶的酸馊、劣质油脂燃烧的焦糊、阴沟淤积的恶臭,还有属于赤贫的、浸透了绝望的汗腥与霉味,它们像有生命的藤蔓,死死缠住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
巷口那间唯一的、油腻腻的烧饼铺子,炉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铁鏊子和几块被雨水泡发的焦黑残渣。
萧世仇裹着一件灰褐色的粗布棉袍,宽檐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步履沉稳地踏过泥泞,靴子不可避免地沾满污秽。慕容飞扮作挑着空箩筐的脚夫,落后半步,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巷子里每一个阴暗角落和蜷缩在屋檐下、眼神空洞麻木的乞丐。
巷子深处,一个用破草席和烂木板勉强搭成的窝棚下,蜷缩着几个几乎与泥泞融为一体的身影。萧世仇的脚步,在一个正埋头在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泔水桶里奋力翻捡的身影旁,停了下来。
那身影枯枝般的手指在浑浊粘稠的馊水里急切地搅动,破烂的袖管滑落,露出嶙峋的、布满青紫新旧鞭痕的手臂。他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动作猛地一僵,随即如同受惊的老鼠,更加用力地把头埋进桶里,身体蜷缩得更紧。
“李逸。”
萧世仇的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像在唤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却清晰地穿透了巷子里死水般的沉寂,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钉在那佝偻的脊背上。
翻捡泔水的身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他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几乎无法辨认的脸——深陷的眼窝如同两个污浊的黑洞,蜡黄粗糙的皮肤布满冻裂的口子和癣疥,左边眉骨一道新鲜的豁口皮肉翻卷,边缘红肿。
最刺目的是他褴褛衣襟上,粘着几片被油污浸透的、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屑,隐约可见“……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残句,像是对他此刻处境的残酷嘲弄。
当那双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萧世仇斗笠下平静无波的目光时,李逸的瞳孔瞬间收缩到极致!
惊愕、恐惧、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彻底剥光示众、深入骨髓的羞耻感,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慌乱地向后一缩,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泥坯墙上,发出闷响。
被他带倒的泔水桶“哐当”一声翻倒,浑浊恶臭的液体肆意流淌。
“是…是你?!”李逸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剧烈的颤抖。他下意识想用手遮住自己狼狈的脸,又看到手上沾满的泔水污秽,动作僵在半空,显得无比滑稽而凄凉。
萧世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平静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一寸寸刮过李逸身上每一处不堪的细节——眉骨的伤口,衣襟上沾着的诗稿残片,褴褛的衣衫,那双曾在宣纸上挥毫泼墨、如今却在泔水里翻找残羹的手。
巷子里其他乞丐漠然地看了一眼这奇怪的三人组合,又麻木地低下头去。苦难在这里是空气,寻常得引不起任何波澜。
“跟我来。”萧世仇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转身,向巷外走去,甚至没有再看李逸一眼。
李逸僵在原地,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恐惧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几乎窒息。比恐惧更强烈的,是那几乎将他吞噬的羞耻!
他李逸,曾自诩才高八斗,也曾与萧世仇月下论诗,如今却沦落到与蛆虫争食,还被最不愿见到的人,在最不堪的境地撞见!衣襟上那些沾满污秽的诗稿碎片,此刻像烧红的针,狠狠扎着他的残存的自尊。
慕容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看一摊烂泥,鄙夷毫不掩饰。他如同门神般立在巷口,堵死了李逸任何可能逃跑的方向。
刺骨的寒风卷着巷子里的恶臭,吹在李逸单薄破烂的身上。眉骨的伤口被冷风一激,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看着萧世仇即将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再看看慕容飞冰冷的眼神,看看自己满身的污秽和脚下流淌的泔水……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绝望和自暴自弃涌上心头。
还能怎么样?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他猛地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从那摊污秽中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拖着沉重的步子,朝着萧世仇消失的方向跟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烧红的炭火上,每一步都是对那个曾吟咏着“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李逸的凌迟。
巷口不远处,拐过两条相对干净的街巷,有一家不起眼的二层茶馆“听雨轩”。
萧世仇径直上了二楼,选了一个临窗、但被屏风隔开的僻静雅座。
慕容飞没有跟上来,隐在楼下大堂角落。
李逸浑身湿冷,散发着浓重的泔水馊臭,在店小二惊愕厌恶的目光中,狼狈不堪地爬上二楼。
他站在雅座入口,隔着屏风,看着里面端坐的萧世仇,踌躇着,不敢进去。
“进来。”
李逸深吸一口气,带着近乎赴死的绝望,低着头,拖着沉重的脚步绕过屏风。
他不敢坐,瑟缩地站在角落,尽可能地缩起身体,减少存在感,也试图隔绝自己身上的气味。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泞、冻得通红的赤脚(一只破草鞋不知丢在了哪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
店小二端着茶盘上来,眉头紧皱,捏着鼻子放下茶壶和两个粗瓷茶杯,逃也似的退下。
萧世仇提起粗瓷茶壶,将滚烫浑浊的褐色茶水注入杯中。
水汽氤氲,带着劣质茶叶的苦涩气息。他没有给李逸倒茶,只是端起自己那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
雅座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模糊的市声,以及李逸无法控制的、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坐下。”萧世仇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李逸身上。那目光不再冰冷,却依旧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李逸浑身一颤,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瘫软在萧世仇对面的硬木凳子上。凳面冰凉,硌着他瘦骨嶙峋的身体。他依旧低着头,双手死死绞着破烂的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说说吧,”萧世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陈庆之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甘愿背叛故交,做那构陷忠良的帮凶?”
李逸猛地一抖,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垂到胸口。背叛…故交…帮凶…这些字眼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想辩解,想说自己是迫不得已,想说陈庆之如何威逼利诱…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嘶哑的呜咽。巨大的羞耻感和负罪感几乎将他撕裂。
“怎么?无话可说?”萧世仇的声音依旧平淡,“还是觉得,出卖一个曾施恩于你的人,换来的荣华富贵,如今看来,太过廉价?”
“不…不是的!”李逸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涌出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流下,“萧兄…我…我对不起你!是我鬼迷心窍!是陈庆之!他许诺给我官职钱财…他说只要我留意你的言行…就能让我飞黄腾达!我…我当时穷困潦倒,家母病重急需银钱…我…我…”
他泣不成声,痛苦地抱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襟上那片写着“朱门”的残破诗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