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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灯亮起的三秒(上)

杨博文:冬日羊眠

车灯劈开雨幕,白得刺眼。

那光像一把烧红的刀,直直捅进我眼睛里。

我下意识闭眼,身子被杨博文猛地往后一拽,后背撞上校门冰凉的铁栅栏。铁锈味混着雨水的腥气冲进鼻腔,喉咙发紧。

他没松手。

左手死死扣住我手腕,右手横在我腰后,把我往他怀里按。我整个人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撞得又急又重,一下一下,砸在我耳膜上。

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近在咫尺。

“砰——!”

一声闷响,不是撞上,是急刹。

车头离我们不到两米,水花炸开,泼了我半边脸。冰凉,带着汽油和橡胶烧焦的糊味。

我睁眼。

黑色轿车停在路中央,引擎低吼,像一头喘粗气的困兽。

车窗缓缓降下。

一张脸露出来。

不是司机。

是杨父。

他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一丝不乱,眼镜片上还挂着水珠,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来,平静得像在看两块路边的石头。

他没说话。

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们让开。

杨博文没动。

他松开我手腕,却没撤手,而是把我的手攥进自己掌心,五指插进来,紧紧扣住。他的手心全是汗,又冷又滑,可指节绷得像要裂开。

“爸。”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压过了雨声,“您值班表,写的是城西片区。”

杨父眼皮都没抬。“今天调岗。”

“九点五十八分,行车记录仪停了。”杨博文往前半步,把我挡得更严实,“您手机定位,显示当时在城东老街。”

空气静了一瞬。

雨砸在车顶、地上、铁皮棚上,噼啪噼啪,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杨父终于抬眼,目光落在杨博文脸上,停了三秒。又缓缓移向我。

“夏同学。”他叫我名字,语气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学号,“你父母的面馆,还在南三街拐角?”

我喉咙发干,没应声。

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牵动。“生意不错。每天早上六点开门,八点前就卖完排骨面。”

杨博文的手猛地一紧,指甲掐进我手背。

“爸。”他声音哑了,“您知道她为什么每天带排骨?”

杨父没答,只看着我:“你妈走之前,托过我一件事。”

我浑身一僵。

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十岁。她病了三年,最后三个月躺在家里那张旧藤椅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没托人办过事。连葬礼都是我爸一个人操办的。

“她说……”杨父慢慢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要是有一天,博文遇上个叫夏茹悸的姑娘,别拦着。”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还说——”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沉得像井,“‘这孩子眼睛太亮,亮得让人不敢看。博文要是敢伤她,我做鬼也不饶他。’”

杨博文呼吸一滞。

我抬头看他侧脸。雨水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淌,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出一道青筋,可眼睛红得吓人,不是愤怒,是疼。

“您撒谎。”我听见自己声音,“我妈从没见过您。”

“她见过。”杨父说,“去年冬天,你发烧住院,她来学校送药,我在办公室门口碰见她。她手里拎着保温桶,说‘博文胃不好,怕他饿着’。我没让她进去,只说了句‘谢谢’。”

我眼前一黑。

那天下雪。我妈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围巾裹得很高,只露出一双眼睛,温温柔柔的,像两弯月牙。

她确实拎着保温桶。

可她没说是给杨博文的。

她说的是——“给班上一个胃不好的孩子。”

我忘了。

我重生回来,记得每一道菜的火候,记得杨博文衬衫第三颗纽扣松了,记得他铅笔盒里永远少一支蓝色中性笔……可我忘了,我妈那天,站在寒风里,替我撒了一个谎。

杨博文忽然松开我的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车头正前方。

雨把他头发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仰着头,直视杨父:“您知道我烧了《飞鸟集》。”

杨父没否认。

“您知道我梦见她死。”杨博文声音很轻,却像刀刮玻璃,“您知道我每天早上五点到校,在空教室里默写她写过的错题。”

雨声更大了。

杨父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两下。

“博文。”他开口,“你妈走得早,你记不清她样子。可我记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又落回儿子脸上:“她临终前,让我答应她两件事。”

“第一件,保你平安。”

“第二件——”他声音低下去,“别让你,爱上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杨博文没动。

可我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轻轻一碰就要断。

我往前一步,站到他身侧。

没牵手,没靠近,只是并肩。

“杨叔叔。”我开口,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您觉得,一个死过一次的人,还怕什么?”

他没看我。

“我怕的不是死。”我说,“是活着,却眼睁睁看着他再死一遍。”

杨博文忽然转头看我。

他眼睛红得厉害,可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烧过的荒原,焦黑,滚烫,底下埋着没熄的火种。

“爸。”他再次开口,这次没叫“您”,“监控申请,我已经交了。”

杨父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怒,不是冷,是一种极深的疲惫,像一座山塌了一角。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查不到。”他说,“那条路的监控,坏了三个月。”

“我知道。”杨博文说,“所以我申请调取修车厂、南三街路口、还有城西交警队的备份数据。”

杨父沉默。

雨声填满空隙。

他忽然笑了,很短,一声:“你真像她。”

没人接话。

他重新发动车子,引擎声轰然响起,盖过一切。

车窗升上去,隔绝视线。

黑色轿车缓缓倒车,掉头,驶入雨幕。

没加速,没甩尾,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车尾灯变成两个红点,彻底消失。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杨博文伸手扶住我胳膊,力道很稳。

“别怕。”他说。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只是看着他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指关节,忽然伸手,把他的手翻过来。

他掌心有一道旧疤,斜着,从虎口延伸到食指根部,像一道没愈合的闪电。

我拇指按上去。

他没躲。

“这是什么时候弄的?”我问。

“初三。”他声音哑,“你摔自行车,我扶你,被路边碎玻璃划的。”

我指尖一顿。

那年夏天,我骑着二手凤凰牌,后座绑着给他送的绿豆汤。车链子突然掉了,我往前扑,他冲上来拽我,手按在碎玻璃堆里。

我没哭。

他蹲在地上,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却盯着我问:“汤洒了吗?”

我摇头。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颗虎牙:“那就行。”

我低头,额头抵在他湿透的肩头。

他衣服全湿了,贴在身上,能摸到他肩胛骨的轮廓,硬,硌手。

可我抱住了。

他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垂下手,环住我后背。

没用力,像怕碰碎什么。

雨还在下。

校门口那盏坏掉的路灯,绿光忽明忽暗,照在我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尸斑。

“你哥呢?”我问。

“走了。”他下巴抵在我发顶,“他去警局,帮我盯着流程。”

我抬头:“他信你?”

“他信车是真的。”杨博文说,“不信我爸会开车撞人。”

我苦笑:“他不信,才最正常。”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往怀里按得更紧了些。

远处,保安老张撑着伞晃过来,远远喊:“哎哟喂,这俩娃咋还杵这儿?快回家!淋坏了谁管?”

我没理。

杨博文也没应。

他低头,看着我,忽然抬手,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雨水。

动作很轻,可指腹粗粝,刮得我皮肤发痒。

“你刚才是不是想问我——”他声音低下去,“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些?”

我看着他眼睛:“你不想说,我不问。”

“我想说。”他喉结滚了一下,“可每次张嘴,就想起你倒在路上的样子。我怕我说出来,你就又不见了。”

我伸手,抓住他擦我脸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听到了吗?”我问他。

他没动,耳朵却慢慢红了。

“它跳得比你快。”我说,“所以,别怕。”

他忽然低头,额头抵上我的。

呼吸交错,带着雨水的凉和体温的热。

“夏茹悸。”他叫我的名字,很慢,像在舌尖上称量分量。

“嗯。”

“明天。”他声音哑得厉害,“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我家。”他说,“阳台。”

我心头一跳。

前世,他家阳台朝西,傍晚有光。他常坐在那里看书,书页翻得慢,目光却总往楼下飘。我每次路过,都故意放慢脚步,假装系鞋带,偷看他一眼。

他从没发现。

或者,他发现了,只是不说。

“你爸……”我犹豫。

“他今晚不回来。”杨博文说,“我妈的骨灰盒,还在那儿。”

我怔住。

“你妈……”

“去年走的。”他声音很平,“胰腺癌。没怎么疼,就是瘦得快。”

我鼻子一酸。

“她走之前,把那个盒子擦了三遍。”他继续说,“擦完,坐那儿看了半小时夕阳。然后说——‘博文,以后要是遇见一个姑娘,眼睛亮得像小时候的你,别放手。’”

我没说话。

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雨声渐小。

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微弱的光,正好落在我们脚边,像一条窄窄的路。

杨博文松开我,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东西。

不是纸玫瑰。

是个旧铁皮饼干盒,漆皮掉了大半,印着褪色的熊猫图案。

他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朵纸玫瑰。

全是我塞进他书里的。

有的被压扁了,有的边缘卷了,有的沾着粉笔灰,还有一朵,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淡黄色——是我某天不小心蹭上的豆腐脑油渍。

他拿起最上面一朵,轻轻展开。

花瓣皱得厉害,可茎秆还留着我折时的折痕。

“你折得不好。”他说,“歪歪扭扭的。”

“嗯。”我点头。

“可我数过。”他拇指摩挲着花瓣,“一共七十三朵。你从开学第一天,折到今天,一天一朵,没漏过。”

我眼眶发热。

“最后一朵。”他把那朵沾了油渍的递给我,“你今天早上塞的。我还没来得及收。”

我接过。

纸瓣软软的,带着他体温。

“你哥说的对。”我低声说,“我不是来救你的。”

他看着我。

“我是来认领的。”我说,“认领这个会为我烧书、会记住我豆腐脑放几勺辣椒油、会在梦里喊我名字的杨博文。”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涩笑,是真正地,弯了眼睛。

雨停了。

最后一滴水从梧桐叶尖坠下,砸在我手背上,凉。

他伸手,把我额前湿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

可指尖碰到我耳垂时,顿了一下。

我也没躲。

他呼吸明显一沉。

“走吧。”他收回手,牵起我的,“回家。”

我们并肩往巷口走。

路灯全亮了,暖黄的光铺在地上,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慢慢靠拢,最后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

“等等。”

他松开我的手,转身,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桶。

我认得。

我妈用的那个。

蓝底白花,桶盖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磕痕。

“你……”我声音发颤。

“你妈走之前,托我保管的。”他拧开盖子,一股熟悉的、带着八角桂皮香的热气涌出来,“她说,等你长大,再交给你。”

我伸手,指尖碰到桶壁,滚烫。

“她还说——”杨博文看着我,声音很轻,“‘茹悸这孩子,心太软。以后要是遇上个傻子,替她把心捂热了,才算没白活。’”

我抱着保温桶,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我终于确认——

这一世,我没有重生错。

我爱的人,也一直爱着我。

哪怕隔着生死,隔着遗忘,隔着整个世界的谎言。

他都在等我。

回到我家面馆时,已经快九点。

卷帘门半开着,灯亮着。

我爸坐在柜台后,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捏着支红笔,正对着一串数字皱眉。

听见动静,他抬头。

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又移到我怀里的保温桶上。

他没说话,只放下红笔,起身,进了后厨。

几分钟后,他端着两碗面出来。

排骨面。

汤清,肉烂,葱花翠绿,油星浮在表面,像碎金。

他把面放在我面前,又默默把另一碗推到杨博文那边。

“趁热。”他说。

杨博文没客气,低头吃面。

我爸转身,又进了后厨。

我捧起碗,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伯父……”我小声开口。

“嗯。”他应了一声,没回头,只站在后厨门口,看着我们。

杨博文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每块排骨都嚼得很细。

我爸就那么站着,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面汤见底时,杨博文放下筷子。

“伯父。”他开口,“上次月考,夏茹悸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电流方向标反了。”

我爸没动。

“我改了。”杨博文说,“用铅笔,改得不太明显。”

我爸还是没说话。

可我看见他搭在门框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杨博文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卷子,推到我爸面前。

那是我的月考卷。

最后一道大题,我的答案旁边,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电流从正极流向负极。别像你的人一样,总往错的方向跑。”

我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面汤凉透,久到巷子里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久到我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一切。

他忽然抬手,用拇指,轻轻擦过那行字。

铅笔字没掉。

可他指腹蹭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像一道,没流出来的泪。

他没说话,转身回了后厨。

门关上。

杨博文看着我,忽然伸手,把我面前那碗面端过去,连同我的筷子,一起放进自己碗里。

他低头,把剩下的面,连汤带料,全吃了。

一滴没剩。

“你吃过了?”我问。

“嗯。”他擦擦嘴,“你妈煮的面,我从小吃到大。”

我愣住。

“你……”

“你忘了?”他看着我,眼里有光,“你妈走之前,教过我煮面。”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起身,把空碗放进后厨。

出来时,手里拿着两张纸。

“你妈留的。”他递给我。

一张是手写食谱,密密麻麻,全是排骨面的火候、配料、熬汤时间。

另一张,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我妈站在面馆门口,穿着那件蓝布衫,手里拎着保温桶,正笑着跟一个少年说话。

少年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侧脸清瘦,眼睛很亮。

是十五岁的杨博文。

照片背面,一行娟秀小字:

“给博文的成人礼——第一碗面,是你教我煮的。以后,你替我看着她。”

我抱着照片,蹲在地上,哭得停不下来。

杨博文蹲下来,没抱我,只是把手放在我的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像哄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巷子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

车窗降下一条缝。

杨父坐在后座,目光扫过面馆门口,扫过蹲在地上的我,扫过蹲在我身边的杨博文。

他没停车。

只是抬起手,把车窗,彻底关严。

雨又开始下了。

很小,细细的,像针尖。

我抬头,看见杨博文望着巷子深处,眼神很远。

“你爸……”我开口。

“他不会停。”杨博文说,“可他会慢。”

我懂。

慢,就是留了余地。

慢,就是还没关死那扇门。

我站起来,拉住他的手。

他反手握住,十指紧扣。

我们站在面馆门口,看着雨丝斜斜落下,织成一张网,把整条巷子,温柔地,罩在里面。

雨滴在面馆门口的遮阳棚上敲出细密鼓点

作者5000+

作者别搞

作者六年级数学考70多分

作者😭

作者要死是不

作者啊啊啊啊啊

作者我感觉我都会做

作者但又不对

作者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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