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劈开雨幕,白得刺眼。
那光像一把烧红的刀,直直捅进我眼睛里。
我下意识闭眼,身子被杨博文猛地往后一拽,后背撞上校门冰凉的铁栅栏。铁锈味混着雨水的腥气冲进鼻腔,喉咙发紧。
他没松手。
左手死死扣住我手腕,右手横在我腰后,把我往他怀里按。我整个人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撞得又急又重,一下一下,砸在我耳膜上。
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近在咫尺。
“砰——!”
一声闷响,不是撞上,是急刹。
车头离我们不到两米,水花炸开,泼了我半边脸。冰凉,带着汽油和橡胶烧焦的糊味。
我睁眼。
黑色轿车停在路中央,引擎低吼,像一头喘粗气的困兽。
车窗缓缓降下。
一张脸露出来。
不是司机。
是杨父。
他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一丝不乱,眼镜片上还挂着水珠,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来,平静得像在看两块路边的石头。
他没说话。
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们让开。
杨博文没动。
他松开我手腕,却没撤手,而是把我的手攥进自己掌心,五指插进来,紧紧扣住。他的手心全是汗,又冷又滑,可指节绷得像要裂开。
“爸。”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压过了雨声,“您值班表,写的是城西片区。”
杨父眼皮都没抬。“今天调岗。”
“九点五十八分,行车记录仪停了。”杨博文往前半步,把我挡得更严实,“您手机定位,显示当时在城东老街。”
空气静了一瞬。
雨砸在车顶、地上、铁皮棚上,噼啪噼啪,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杨父终于抬眼,目光落在杨博文脸上,停了三秒。又缓缓移向我。
“夏同学。”他叫我名字,语气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学号,“你父母的面馆,还在南三街拐角?”
我喉咙发干,没应声。
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牵动。“生意不错。每天早上六点开门,八点前就卖完排骨面。”
杨博文的手猛地一紧,指甲掐进我手背。
“爸。”他声音哑了,“您知道她为什么每天带排骨?”
杨父没答,只看着我:“你妈走之前,托过我一件事。”
我浑身一僵。
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十岁。她病了三年,最后三个月躺在家里那张旧藤椅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没托人办过事。连葬礼都是我爸一个人操办的。
“她说……”杨父慢慢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要是有一天,博文遇上个叫夏茹悸的姑娘,别拦着。”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还说——”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沉得像井,“‘这孩子眼睛太亮,亮得让人不敢看。博文要是敢伤她,我做鬼也不饶他。’”
杨博文呼吸一滞。
我抬头看他侧脸。雨水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淌,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出一道青筋,可眼睛红得吓人,不是愤怒,是疼。
“您撒谎。”我听见自己声音,“我妈从没见过您。”
“她见过。”杨父说,“去年冬天,你发烧住院,她来学校送药,我在办公室门口碰见她。她手里拎着保温桶,说‘博文胃不好,怕他饿着’。我没让她进去,只说了句‘谢谢’。”
我眼前一黑。
那天下雪。我妈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围巾裹得很高,只露出一双眼睛,温温柔柔的,像两弯月牙。
她确实拎着保温桶。
可她没说是给杨博文的。
她说的是——“给班上一个胃不好的孩子。”
我忘了。
我重生回来,记得每一道菜的火候,记得杨博文衬衫第三颗纽扣松了,记得他铅笔盒里永远少一支蓝色中性笔……可我忘了,我妈那天,站在寒风里,替我撒了一个谎。
杨博文忽然松开我的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车头正前方。
雨把他头发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仰着头,直视杨父:“您知道我烧了《飞鸟集》。”
杨父没否认。
“您知道我梦见她死。”杨博文声音很轻,却像刀刮玻璃,“您知道我每天早上五点到校,在空教室里默写她写过的错题。”
雨声更大了。
杨父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两下。
“博文。”他开口,“你妈走得早,你记不清她样子。可我记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又落回儿子脸上:“她临终前,让我答应她两件事。”
“第一件,保你平安。”
“第二件——”他声音低下去,“别让你,爱上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杨博文没动。
可我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轻轻一碰就要断。
我往前一步,站到他身侧。
没牵手,没靠近,只是并肩。
“杨叔叔。”我开口,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您觉得,一个死过一次的人,还怕什么?”
他没看我。
“我怕的不是死。”我说,“是活着,却眼睁睁看着他再死一遍。”
杨博文忽然转头看我。
他眼睛红得厉害,可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烧过的荒原,焦黑,滚烫,底下埋着没熄的火种。
“爸。”他再次开口,这次没叫“您”,“监控申请,我已经交了。”
杨父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怒,不是冷,是一种极深的疲惫,像一座山塌了一角。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查不到。”他说,“那条路的监控,坏了三个月。”
“我知道。”杨博文说,“所以我申请调取修车厂、南三街路口、还有城西交警队的备份数据。”
杨父沉默。
雨声填满空隙。
他忽然笑了,很短,一声:“你真像她。”
没人接话。
他重新发动车子,引擎声轰然响起,盖过一切。
车窗升上去,隔绝视线。
黑色轿车缓缓倒车,掉头,驶入雨幕。
没加速,没甩尾,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车尾灯变成两个红点,彻底消失。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杨博文伸手扶住我胳膊,力道很稳。
“别怕。”他说。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只是看着他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指关节,忽然伸手,把他的手翻过来。
他掌心有一道旧疤,斜着,从虎口延伸到食指根部,像一道没愈合的闪电。
我拇指按上去。
他没躲。
“这是什么时候弄的?”我问。
“初三。”他声音哑,“你摔自行车,我扶你,被路边碎玻璃划的。”
我指尖一顿。
那年夏天,我骑着二手凤凰牌,后座绑着给他送的绿豆汤。车链子突然掉了,我往前扑,他冲上来拽我,手按在碎玻璃堆里。
我没哭。
他蹲在地上,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却盯着我问:“汤洒了吗?”
我摇头。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颗虎牙:“那就行。”
我低头,额头抵在他湿透的肩头。
他衣服全湿了,贴在身上,能摸到他肩胛骨的轮廓,硬,硌手。
可我抱住了。
他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垂下手,环住我后背。
没用力,像怕碰碎什么。
雨还在下。
校门口那盏坏掉的路灯,绿光忽明忽暗,照在我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尸斑。
“你哥呢?”我问。
“走了。”他下巴抵在我发顶,“他去警局,帮我盯着流程。”
我抬头:“他信你?”
“他信车是真的。”杨博文说,“不信我爸会开车撞人。”
我苦笑:“他不信,才最正常。”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往怀里按得更紧了些。
远处,保安老张撑着伞晃过来,远远喊:“哎哟喂,这俩娃咋还杵这儿?快回家!淋坏了谁管?”
我没理。
杨博文也没应。
他低头,看着我,忽然抬手,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雨水。
动作很轻,可指腹粗粝,刮得我皮肤发痒。
“你刚才是不是想问我——”他声音低下去,“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些?”
我看着他眼睛:“你不想说,我不问。”
“我想说。”他喉结滚了一下,“可每次张嘴,就想起你倒在路上的样子。我怕我说出来,你就又不见了。”
我伸手,抓住他擦我脸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听到了吗?”我问他。
他没动,耳朵却慢慢红了。
“它跳得比你快。”我说,“所以,别怕。”
他忽然低头,额头抵上我的。
呼吸交错,带着雨水的凉和体温的热。
“夏茹悸。”他叫我的名字,很慢,像在舌尖上称量分量。
“嗯。”
“明天。”他声音哑得厉害,“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我家。”他说,“阳台。”
我心头一跳。
前世,他家阳台朝西,傍晚有光。他常坐在那里看书,书页翻得慢,目光却总往楼下飘。我每次路过,都故意放慢脚步,假装系鞋带,偷看他一眼。
他从没发现。
或者,他发现了,只是不说。
“你爸……”我犹豫。
“他今晚不回来。”杨博文说,“我妈的骨灰盒,还在那儿。”
我怔住。
“你妈……”
“去年走的。”他声音很平,“胰腺癌。没怎么疼,就是瘦得快。”
我鼻子一酸。
“她走之前,把那个盒子擦了三遍。”他继续说,“擦完,坐那儿看了半小时夕阳。然后说——‘博文,以后要是遇见一个姑娘,眼睛亮得像小时候的你,别放手。’”
我没说话。
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雨声渐小。
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微弱的光,正好落在我们脚边,像一条窄窄的路。
杨博文松开我,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东西。
不是纸玫瑰。
是个旧铁皮饼干盒,漆皮掉了大半,印着褪色的熊猫图案。
他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朵纸玫瑰。
全是我塞进他书里的。
有的被压扁了,有的边缘卷了,有的沾着粉笔灰,还有一朵,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淡黄色——是我某天不小心蹭上的豆腐脑油渍。
他拿起最上面一朵,轻轻展开。
花瓣皱得厉害,可茎秆还留着我折时的折痕。
“你折得不好。”他说,“歪歪扭扭的。”
“嗯。”我点头。
“可我数过。”他拇指摩挲着花瓣,“一共七十三朵。你从开学第一天,折到今天,一天一朵,没漏过。”
我眼眶发热。
“最后一朵。”他把那朵沾了油渍的递给我,“你今天早上塞的。我还没来得及收。”
我接过。
纸瓣软软的,带着他体温。
“你哥说的对。”我低声说,“我不是来救你的。”
他看着我。
“我是来认领的。”我说,“认领这个会为我烧书、会记住我豆腐脑放几勺辣椒油、会在梦里喊我名字的杨博文。”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涩笑,是真正地,弯了眼睛。
雨停了。
最后一滴水从梧桐叶尖坠下,砸在我手背上,凉。
他伸手,把我额前湿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
可指尖碰到我耳垂时,顿了一下。
我也没躲。
他呼吸明显一沉。
“走吧。”他收回手,牵起我的,“回家。”
我们并肩往巷口走。
路灯全亮了,暖黄的光铺在地上,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慢慢靠拢,最后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
“等等。”
他松开我的手,转身,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桶。
我认得。
我妈用的那个。
蓝底白花,桶盖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磕痕。
“你……”我声音发颤。
“你妈走之前,托我保管的。”他拧开盖子,一股熟悉的、带着八角桂皮香的热气涌出来,“她说,等你长大,再交给你。”
我伸手,指尖碰到桶壁,滚烫。
“她还说——”杨博文看着我,声音很轻,“‘茹悸这孩子,心太软。以后要是遇上个傻子,替她把心捂热了,才算没白活。’”
我抱着保温桶,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我终于确认——
这一世,我没有重生错。
我爱的人,也一直爱着我。
哪怕隔着生死,隔着遗忘,隔着整个世界的谎言。
他都在等我。
回到我家面馆时,已经快九点。
卷帘门半开着,灯亮着。
我爸坐在柜台后,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捏着支红笔,正对着一串数字皱眉。
听见动静,他抬头。
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又移到我怀里的保温桶上。
他没说话,只放下红笔,起身,进了后厨。
几分钟后,他端着两碗面出来。
排骨面。
汤清,肉烂,葱花翠绿,油星浮在表面,像碎金。
他把面放在我面前,又默默把另一碗推到杨博文那边。
“趁热。”他说。
杨博文没客气,低头吃面。
我爸转身,又进了后厨。
我捧起碗,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伯父……”我小声开口。
“嗯。”他应了一声,没回头,只站在后厨门口,看着我们。
杨博文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每块排骨都嚼得很细。
我爸就那么站着,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面汤见底时,杨博文放下筷子。
“伯父。”他开口,“上次月考,夏茹悸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电流方向标反了。”
我爸没动。
“我改了。”杨博文说,“用铅笔,改得不太明显。”
我爸还是没说话。
可我看见他搭在门框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杨博文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卷子,推到我爸面前。
那是我的月考卷。
最后一道大题,我的答案旁边,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电流从正极流向负极。别像你的人一样,总往错的方向跑。”
我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面汤凉透,久到巷子里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久到我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一切。
他忽然抬手,用拇指,轻轻擦过那行字。
铅笔字没掉。
可他指腹蹭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像一道,没流出来的泪。
他没说话,转身回了后厨。
门关上。
杨博文看着我,忽然伸手,把我面前那碗面端过去,连同我的筷子,一起放进自己碗里。
他低头,把剩下的面,连汤带料,全吃了。
一滴没剩。
“你吃过了?”我问。
“嗯。”他擦擦嘴,“你妈煮的面,我从小吃到大。”
我愣住。
“你……”
“你忘了?”他看着我,眼里有光,“你妈走之前,教过我煮面。”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起身,把空碗放进后厨。
出来时,手里拿着两张纸。
“你妈留的。”他递给我。
一张是手写食谱,密密麻麻,全是排骨面的火候、配料、熬汤时间。
另一张,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我妈站在面馆门口,穿着那件蓝布衫,手里拎着保温桶,正笑着跟一个少年说话。
少年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侧脸清瘦,眼睛很亮。
是十五岁的杨博文。
照片背面,一行娟秀小字:
“给博文的成人礼——第一碗面,是你教我煮的。以后,你替我看着她。”
我抱着照片,蹲在地上,哭得停不下来。
杨博文蹲下来,没抱我,只是把手放在我的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像哄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巷子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
车窗降下一条缝。
杨父坐在后座,目光扫过面馆门口,扫过蹲在地上的我,扫过蹲在我身边的杨博文。
他没停车。
只是抬起手,把车窗,彻底关严。
雨又开始下了。
很小,细细的,像针尖。
我抬头,看见杨博文望着巷子深处,眼神很远。
“你爸……”我开口。
“他不会停。”杨博文说,“可他会慢。”
我懂。
慢,就是留了余地。
慢,就是还没关死那扇门。
我站起来,拉住他的手。
他反手握住,十指紧扣。
我们站在面馆门口,看着雨丝斜斜落下,织成一张网,把整条巷子,温柔地,罩在里面。
雨滴在面馆门口的遮阳棚上敲出细密鼓点
作者5000+
作者别搞
作者六年级数学考70多分
作者😭
作者要死是不
作者啊啊啊啊啊
作者我感觉我都会做
作者但又不对
作者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