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里的日子,像浸了蜜,又像绷紧的弦。表面是拿铁香气和旧书墨韵交织的平静日常,底下却暗流汹涌。
李惠利觉得自己快分裂了。
一边,她要扮演好“忘忧斋”笨手笨脚却逐渐上手的好员工,享受着郑受彬那些日益进步(虽然依旧抽象)的拉花咖啡,以及夜晚同榻而眠时那令人安心的温暖。
另一边,她的大脑必须高速运转,通过加密渠道接收、分析老金和私人情报员传来的碎片信息,试图拼凑出雇主——那个隐藏在“金弘道遗作”贪婪欲望背后的阴影——的真实面目和弱点。
她变得异常警觉。窗外一辆陌生车辆停留过久,一个顾客询问书籍时心不在焉的眼神,甚至电话线路里一丝微弱的杂音,都能让她瞬间进入“千面狐狸”的戒备状态。
她不得不花费更多精力来掩饰这种下意识的紧张,这比执行任何任务都累。
郑受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的话变得更少,但观察李惠利的时间变多了。
有时李惠利从一堆杂乱信息中抬头,会撞上郑受彬来不及收回的、带着担忧的目光。
但她从不问。她只是默默地把李惠利喝空的咖啡杯续上,或者在她揉着太阳穴时,递过来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
这种沉默的体贴,比任何追问都让李惠利心头发酸。
这天下午,李惠利收到了一条关键情报。情报显示,雇主的真正目标并非画作本身的市场价值,而是画框夹层里可能隐藏的、关于二战时期某韩国抵抗组织秘密金库的方位线索!
那幅画的原主人,郑受彬的老师,其家族先辈很可能就是该组织的核心成员之一!
这条信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迷雾!
难怪雇主如此不计成本、不择手段!这已经不是艺术品的争夺,而是牵扯到巨大历史遗留财富和敏感政治旧账的浑水!
李惠利感到一阵寒意。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她立刻下令终止所有调查,并抹去一切痕迹——再查下去,很可能引火烧身,甚至牵连郑受彬。
她必须尽快和郑受彬坦白这一切,让她知晓真正的危险所在。
然而,当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时,却看到郑受彬正坐在窗边,膝上放着那本《叶芝诗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眼神放空,显然也心事重重。
到嘴边的话又被李惠利咽了回去。不行,不能这样贸然说出来,吓到她。需要一个更缓和的方式。
恰在此时,那位常来找诗集的老先生又来了。今天他似乎格外健谈,和郑受彬聊起了叶芝诗中频繁出现的爱尔兰神秘主义符号,以及某些诗句可能隐藏的密文传统。
“……就像古老的书籍,真正的秘密往往藏在看似平凡的装饰图案里,或者通过特定的单词间隔、字母重组来传递……”老先生侃侃而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惠利脑中灵光一闪!画框!夹层!符号!密文!
她猛地看向郑受彬,发现郑受彬也正抬起头,目光与她相遇。
那一刻,李惠利几乎可以肯定,郑受彬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的波动——她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老先生走后,书店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李惠利走到柜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状似随意地开口:“刚才那位老先生说的挺有意思哈?密文什么的……你说,你老师那些旧书里,会不会也藏着什么秘密?”
郑受彬擦拭咖啡杯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她抬起眼,看向李惠利,眼神平静,却深邃得像潭水。
“老师他……”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确实喜欢一些……文字游戏。有时候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一些旧图纸和书页,一看就是很久。”
旧图纸!书页!
李惠利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几乎要按捺不住直接问出画框的事!
但郑受彬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愣住。
“不过,”郑受彬放下杯子,目光扫过书店里林立的书架,语气带着一种淡淡的怀念和肯定,“最重要的东西,他从来不会藏在太难找的地方。他说过,真正想守护的东西,应该放在抬眼就能看到、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否则失去了就毫无意义。”
她说着,目光似乎无意地、极其短暂地瞥了一眼墙角那个空空如也的花瓶——那是店里很普通的一个装饰品,平时插着几支干花。
李惠利的心跳漏了一拍!
抬眼就能看到?伸手就能碰到?
花瓶?!
难道……画根本就不在什么暗格木盒里,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光明正大地放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
这个想法太过大胆,让李惠利一时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郑受彬仿佛只是为了举例说明,她走向那个花瓶,很自然地将里面有些凋谢的干花拿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小把新的、颜色素雅的干燥满天星,准备插进去。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任何异常。
李惠利死死盯着那个花瓶和那束干花,大脑飞速运转。
郑受彬背对着她,仔细地调整着花枝的角度。她的手指在花茎底部似乎多停留了几秒,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像是按压或者旋转的动作。
由于角度的关系,李惠利看不真切,也无法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郑受彬转过身,将花瓶放回原处。新换的干花看起来并无任何特别。
“好了。”郑受彬说,语气如常,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日常琐事。
李惠利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那个看似一切正常的花瓶,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暗示?还是巧合?是她过度解读了?还是郑受彬在用这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回应她刚才关于“秘密”的试探,甚至……在向她传递信息?
这块木头!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画真的以某种形式藏在那里,她这样做岂不是……
李惠利忽然感到一阵后怕和强烈的保护欲。她不能再让郑受彬参与进来了!太危险了!
她必须立刻行动,必须在雇主的人反应过来之前,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我出去一下!”李惠利抓起车钥匙,语气有些急促,“突然想起来……有点事要办!”
她几乎是冲出了书店,甚至没敢回头看郑受彬的表情。
她需要立刻联系黑市上最顶尖的伪造专家和情报操纵者。
她有一个大胆的计划——既然雇主想要的是“线索”,那她就给他造一个足以乱真的“线索”,将他引向一个错误的方向,一个足够遥远、足够消耗他精力的死胡同!
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庞大的资源,但这是能同时保住画和让雇主死心的唯一方法。
而就在李惠利疾驰而去的同时,书店内,郑受彬走到窗边,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她脸上的平静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担忧。
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那个花瓶前。她并没有动它,只是伸出指尖,极轻地拂过那些干燥的满天星花瓣。
接着,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姨母,”她对着电话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决绝,“她好像……快要触及核心了。比我们预想的快。”
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女声。
郑受彬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们之前准备的‘那个’……可能要用上了。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冒险了。”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与平日里那个沉静的书店老板判若两人。
“有些棋,该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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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惠利将车停在首尔一个嘈杂的市场附近,钻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后巷。
这里鱼龙混杂,人声鼎沸,是最好的隐蔽场所。她在一个老旧的公共电话亭前停下,再次投入硬币。
这一次,她联系的不是情报贩子,而是另一个层面的人物——专门制作高仿古董和处理“特殊物品”的工匠,以及精通信息误导的幕后推手。
她的指令清晰而冷酷: “我需要一份‘金弘道’的伪作,不,不是画本身,是‘线索’。要足以指向一个足够遥远、足够复杂、能让人相信且投入巨大资源去追查的‘秘密金库’地点。材料、做旧技术、历史吻合度,必须无懈可击。72小时内,我要看到方案和样品。”
“同时,放风出去,就说‘忘忧斋’那幅画是掩人耳目的诱饵,真正的线索早就被拆散,混入了首尔某大型公立图书馆的旧籍区,需要特定的密码本才能解读。”
她要用一个精心编织的、耗费巨大的假陷阱,引开饿狼的视线,保护真正的宝藏。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多问,只确认了要求和天文数字的佣金。千面狐狸的信誉和出价,不容置疑。
挂断电话,李惠利靠在冰冷的玻璃上,感到一阵虚脱。这笔钱几乎掏空了她大半的积蓄,但比起郑受彬和那家书店的安宁,值得。
她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点开相册。
里面多了很多新的照片:郑受彬认真冲咖啡的侧影、小猫四仰八叉的睡姿、书架角落洒落的阳光、甚至还有一张她偷拍的——郑受彬窝在沙发里睡着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柔和阴影。
她的指尖划过这些照片,冰冷的眼神渐渐回暖。这就是她要守护的东西。比任何财富都真实。
深吸一口气,她发动汽车,返回那个能让她心安的地方。
回到“忘忧斋”时,已是傍晚。夕阳给书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推开门,铃铛声响起。
郑受彬正站在梯子上,擦拭着高处的书架。她听到声音,低下头看来。
目光相触的瞬间,李惠利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回来了?”郑受彬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静。
“嗯。”李惠利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纸袋,“买了你喜欢的那家红豆饼。”她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郑受彬从梯子上下来,接过纸袋,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李惠利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顿。
“谢谢。”郑受彬低声说,耳朵尖有点红。
李惠利看着她微红的耳廓,心里那点因为暗中策划而产生的焦躁和负罪感,奇异地被抚平了。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郑受彬拿着纸袋的手。
郑受彬身体一僵,却没有挣脱,只是抬起眼,疑惑地看着她。
“郑受彬,”李惠利看着她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这边。”
这不是一句情话,更像是一个承诺,一个沉重的、带着未言明真相的保证。
郑受彬的睫毛颤了颤,清澈的瞳孔里映着李惠利异常严肃的脸。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回握了一下李惠利的手,力度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红豆饼要凉了。”
两人对坐在柜台边,分食着还温热的红豆饼。甜腻的豆沙馅在嘴里化开,搭配着略微苦涩的黑咖啡,形成一种奇特而和谐的味道。
安静中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李惠利知道,郑受彬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但她选择不问,选择相信。
而这种信任,比任何追问都让李惠利感到沉重,也更坚定了她的决心。
之后两天,李惠利表现得异常“安分”。她不再频繁外出,也不再盯着手机看,而是真正投入到了书店伙计的角色中,甚至开始学着给那些旧书分类贴标签,虽然依旧时常贴错。
郑受彬则似乎将对外界的不安,全部投入到了咖啡拉花的事业中。她练习得更加刻苦,失败的作品堆成了小山。
终于,在某个下午,她成功地在一个杯子里拉出了一个歪歪扭扭、但依稀能看出是一只狐狸轮廓的图案!
她端着那个杯子,眼睛亮晶晶地找到正在笨手笨脚给一本厚书包书皮的李惠利,将杯子递到她面前。
虽然努力维持着平静,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和发亮的眼睛暴露了她的期待和一点点小骄傲。
李惠利看着杯子里那只抽象派的狐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哈哈哈哈!郑受彬!你这是……这是对我职业的致敬吗?还是讽刺?”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那只“狐狸”,“它看起来好像被门夹过了!”
郑受彬脸上的期待瞬间垮掉,耳朵尖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脸颊。她有点恼羞成怒地想要收回杯子:“不喝算了。”
“喝!我喝!”李惠利赶紧抢过杯子,像捧着什么圣物,忍着笑,非常郑重地喝了一大口,然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嗯!这只狐狸……风味独特!内涵丰富!充分体现了创作者复杂而矛盾的内心世界!绝对是传世之作!”
郑受彬看着她浮夸的表演,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她抢回杯子,自己也喝了一口,小声嘀咕:“……明明还可以。”
两人笑闹着,气氛轻松得仿佛之前的阴霾从未存在过。
然而,就在当天深夜,李惠利收到了等待已久的加密消息。
[ 饵已备好。风已放出。鱼群开始骚动。 ]
计划开始了。
李惠利悄悄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另一条来自老金的紧急消息,内容却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 雇主未完全上钩。他们似乎收到另一条匿名情报,怀疑‘图书馆线索’是烟雾弹。他们可能……很快会直接对‘书店’采取行动。最快明晚。小心。 ]
匿名情报?!
除了她,还有谁在背后操纵信息?!是谁想将祸水直接引向郑受彬?!
李惠利猛地回头,看向床上似乎已经熟睡的郑受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的陷阱,没能完全奏效。
风暴,就要直接降临在这片她想要守护的净土之上了。
而这一次,她似乎慢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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