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票静静地躺在柜台上,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却悄然改变了湖底的生态。
李惠利看着郑受彬,心脏还在为刚才那番破釜沉舟的宣告而狂跳,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以及……一丝隐秘的期待。
郑受彬的目光从支票移到李惠利的脸上,那双通红的、还带着水汽的眼睛里,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李惠利读不懂的情绪。
像是茫然,像是无措,又像是……某种沉重的负担。
她并没有如释重负,反而微微蹙起了眉。
“这笔钱……”郑受彬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你不必……”
“必须的。”李惠利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霸道的保护欲,“我说了,我惹的麻烦,我解决。这是我的规矩。”
她试图用这种强势来掩盖内心的忐忑——她怕郑受彬拒绝,怕这份她强行留下的“关系”刚刚建立就岌岌可危。
郑受彬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李惠利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那副“我说了算”的表情。
最终,郑受彬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目光移开,轻声说:“随你吧。”
没有欢呼,没有感动,甚至没有一句“谢谢”。但这三个字,对李惠利来说,已是足够的默许和接纳。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
“那……”李惠利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老板,现在能给你的新员工泡杯咖啡了吗?刚才吼得我嗓子都干了。”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柜台后的咖啡机,努力挤出一个惯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郑受彬看了看她,没说什么,转身走向咖啡机。她的脚步似乎比平时沉重一些。
李惠利看着她沉默的背影,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喜悦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她是不是……太急了?太强硬了?这块木头是不是被她的自作主张吓到了?或者……根本不想她留下?
各种猜测在她脑子里打架,让她坐立难安。她只好假装逗弄小猫,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柜台后。
郑受彬熟练地磨豆、压粉、萃取。蒸汽棒插入奶缸,发出呲呲的声响,打破了书店里过于安静的尴尬。
当她把一杯拉花依旧抽象(但似乎比上次进步了一点点?)的拿铁放在李惠利面前时,李惠利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郑受彬的身体瞬间僵硬,却没有挣脱,只是抬眼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郑受彬,”李惠利看着她的眼睛,决定不再绕弯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留下来,不是因为可怜你,或者补偿你。是因为我想留下。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书架,最后落回郑受彬脸上,“比你那幅破画有意思多了。你……也比任何任务都有意思。懂了吗?”
她的话直白得近乎粗糙,却是她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郑受彬的睫毛颤了颤,被李惠利握住的手腕微微动了一下。她看着李惠利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和固执,一直微蹙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她轻轻挣开李惠利的手,却没有离开,反而拿起旁边的一块抹布,开始擦拭刚才因为摔落木盒而沾上灰尘的柜台。动作不紧不慢,一如往常。
就在李惠利以为她不会再回应,心里开始发沉时,却听到她极其轻微地、几乎含在喉咙里地说了一句:
“……拉花有进步吗?”
李惠利愣了一秒,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烟花般在胸腔里炸开!
她猛地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那团依旧歪歪扭扭的白色奶泡,忍住想要大笑的冲动,非常严肃认真地端详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评:
“嗯!非常有……抽象派艺术的风采!一看就是未来大师的手笔!”
郑受彬擦拭柜台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李惠利捕捉到她嘴角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微小的上扬弧度。
成功了!这块木头接受了!用她自己的方式!
李惠利心情大好,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差点被烫到,却咧着嘴傻笑。
气氛终于真正地缓和下来。虽然仍有看不见的隔阂和需要时间抚平的伤痕,但至少,航道已经拨正,船帆重新扬起。
接下来的日子,李惠利真的以“新员工”的身份在“忘忧斋”赖了下来。
她依旧笨手笨脚,包书皮还是会歪,修复古籍更是绝对禁止她靠近。
但她学会了熟练地使用咖啡机(虽然拉花依旧灾难),能准确找到大部分顾客想要的书的位置,甚至能跟那位找诗集的老先生聊上几句叶芝。
她不再需要伪装,但“千面狐狸”的本能偶尔还是会冒出来。
比如,当一位挑剔的顾客对一本书的品相吹毛求疵、试图大肆压价时,李惠利会立刻挂上职业假笑。
用一套滴水不漏、逻辑缜密、绵里藏针的话术,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最后乖乖按标价付钱。等顾客走后,她会得意洋洋地朝郑受彬挑眉。
郑受彬则会看着她,非常客观地评价:“演技有进步。但杀气太重,容易吓跑客人。”
李惠利:“……” (这是夸还是贬?!)
再比如,她试图“改进”书店的运营。她搞来一个二手平板电脑,兴致勃勃地要做电子目录和会员系统。
结果折腾了半天,差点把原有的账本数据清空,最后还是郑受彬默默用回她的纸质笔记本和算盘。
李惠利看着郑受彬熟练地拨着算盘珠子,忍不住吐槽:“郑老板,咱们能稍微拥抱一下二十一世纪吗?”
郑受彬头也没抬:“可靠比新颖重要。”
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平静的温馨。
她们会一起给小猫喂奶,一起整理书架,一起在午后阳光最好的角落里各自看书(李惠利看的是郑受彬推荐的通俗小说,而不是什么犯罪心理学)。
偶尔目光相遇,会相视一笑,又快速分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意。
李惠利发现,卸下所有伪装,单纯地享受这种平淡甚至有些琐碎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甚至……有点上瘾。
当然,最大的变化在夜晚。
李惠利没有再提回沙发睡。郑受彬也没有问。
第一天晚上,李惠利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阁楼梯口,理直气壮地说:“员工福利应该包括住宿吧?那张沙发睡得我脊椎都要变形了。”
郑受彬正坐在书桌前看书,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房间里唯一的那张床,沉默了几秒,然后默默往里面挪了挪,空出了一半的位置。
于是,李惠利如愿以偿地登堂入室。
最初的几晚,两人都睡得极其规矩,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连翻身都小心翼翼。
但睡眠中的身体是诚实的。
李惠利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滚到了床中央,手脚并用地缠着郑受彬。
而郑受彬,总是僵着身体,被她当成了大型抱枕,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每当这时,李惠利就会假装还没醒,偷偷享受一会儿这温暖的怀抱和令人安心的气息,然后再假装刚刚惊醒,若无其事地滚回自己的地盘,打着哈欠说“早啊”。
郑受彬则会默默地坐起身,耳朵微红,低声回一句“早”,然后下床去做早餐。
这种心照不宣的“晨间仪式”,成了她们之间一个新的、甜蜜的秘密。
日子像溪水一样平静流淌,直到几天后,李惠利接到了老金的电话。
挂断电话后,她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雇主那边虽然暂时被她唬住,没有采取激烈行动,但并未完全放弃,还在通过其他渠道施压和调查。
麻烦并未真正解除,只是转入了水下,暗流涌动。
她看着正在窗前安静浇花的郑受彬,阳光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美好得不真实。
李惠利握紧了手机。
她得做点什么。不能只是被动地等待。她要彻底解决这个隐患,为她,也为郑受彬,守住这片来之不易的宁静。
千面狐狸,或许该为了守护最重要的东西,再次露出她的爪牙了。
只是这一次,她的骗术,将有了完全不同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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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慵懒地透过“忘忧斋”的窗户,将书店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李惠利正蹲在地上,试图教会那只日益活泼的小橘猫使用猫抓板,而不是把她那双昂贵的丝绒拖鞋当成目标。
郑受彬则在柜台后,对着那台崭新的奶泡机,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解一道世界难题。
她手里拿着一本《拿铁艺术入门》,对照着上面的图示,小心翼翼地将蒸汽棒插入奶缸。
“呲——”蒸汽声响起,绵密的奶泡渐渐充盈。
李惠利偷偷观察着她。这几天,郑受彬练习拉花的频率明显增高,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那本入门书都快被她翻烂了,柜台角落里堆满了试验失败的、奶泡过于厚重或者完全不成形的咖啡杯。
这块木头,在某些方面固执得令人发指。
李惠利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莫名的甜。她知道,郑受彬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回应着自己那句“你比任何任务都有意思”的告白——她在努力把她认为“好”的东西,做到更好,然后分享给她。
虽然成果依旧……很抽象。
“嗯……”郑受彬盯着杯子里那坨依旧不太成型的白色奶泡,发出了一声代表不满的鼻音。
她拿出一个小本子(对,她甚至做了练习笔记!),在上面划掉了某个参数,又重新开始称量牛奶。
李惠强忍着上去手把手教的冲动(鉴于上次“修复事故”的惨痛教训),只是歪着头调侃:“郑大师,今天的目标是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吗?”
郑受彬头也没抬,非常认真地回答:“书上说,奶泡的温度和厚度是关键。还需要37次练习才能稳定。”
李惠利:“……” (居然还有精确到次数的练习计划?!)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换来郑受彬一个略带困惑和不满的眼神。
“好好好,你练你练,”李惠利举手投降,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期待你的第38杯杰作。”
她心情颇好地继续逗猫,觉得这样平淡又有点傻气的日常,真是千金不换。
然而,这份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加密号码的信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 风大,关好窗。 ]
是老金的警告。意思是雇主那边调查的动静加大了,让她小心。
李惠利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不动声色地删掉信息,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哎,忽然想喝街口那家的柚子茶了,”她状似随意地对郑受彬说,“我去买一杯,很快回来。”
郑受彬正全神贯注地对付蒸汽棒,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惠利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出书店。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离开书店的范围,她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
她迅速上车,并没有开往街口的饮品店,而是驶向镇外一个僻静的公共电话亭。
有些事,不能用她自己的手机。
投币,拨号。电话接通后,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冷静,带着千面狐狸特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准。
“是我。查一下‘金弘道遗作’最近的地下市场动向,特别是所有流向海外、尤其是东亚某家族的询价和交易记录。对,所有。佣金按最高标准结算。资料老规矩发‘安全屋’。”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加急。我要在48小时内看到初步报告。”
挂断电话,她靠在冰冷的电话亭玻璃上,深吸了一口郊外清冷的空气。
雇主如此执着,那幅画背后牵扯的利益恐怕远超想象。她必须比对方更快,找到他们的命门,才能掌握主动权。
回到书店时,她手里果然拿着一杯柚子茶。
郑受彬还在和奶泡机较劲,台面上又多了几个失败的“作品”。
她看到李惠利回来,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将一杯刚刚完成的、拉花形状勉强能看出是个歪心形的拿铁推了过来。
“尝尝。”她说,语气努力保持平静,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暴露了她的紧张。
李惠利看着那杯饱含了某人37次练习心血(并且可能记录了温度厚度参数)的咖啡,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接过来,郑重地喝了一大口——奶泡依旧有点厚,温度略烫,咖啡的苦和奶的甜融合得不算完美。
但她却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享受的表情:“哇!这个……这个口感!这个风味!绝了!郑受彬你真是个天才!街口那家店跟你比简直弱爆了!”
她的表演浮夸到近乎滑稽。
郑受彬愣愣地看着她,然后低下头,耳朵尖慢慢变红。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太夸张了。”但嘴角那抑制不住向上扬起的弧度,却出卖了她内心的喜悦。
她拿起那个练习小本子,在某一项后面,认真地打了一个勾。
李惠利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暗中行动而产生的阴霾瞬间被驱散。
她放下咖啡杯,忽然凑近,飞快地在郑受彬那还带着点奶渍的嘴角亲了一下。
“奖励。”她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不等对方反应,就哼着歌溜达到书架那边去了。
郑受彬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笔记本上。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烧红,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
她手忙脚乱地抓起抹布,开始疯狂擦拭已经光可鉴人的柜台,根本不敢抬头。
李惠利用余光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得意又满足。
然而,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转身离开后,郑受彬擦拭柜台的动作慢慢缓了下来。
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那双清澈的眼睛抬起,望向李惠利的方向,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忧虑。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个刚刚打下的勾,手指无意识地在那页纸上摩挲了一下。
纸页下方,隐约能看到她之前写下的、被划掉又修改的练习记录旁,还有几行极小、极轻的字迹,似乎是一些……与咖啡完全无关的、关于网络安全和匿名信息追踪的笔记摘要。
但很快,她合上了笔记本,将其塞回抽屉深处。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忧虑只是错觉。
她拿起李惠利喝过的那杯咖啡,看着杯沿上留下的浅浅口红印,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自然地就着那个位置,也喝了一小口。
细细品味着那并不算完美、却无比真实的滋味。
窗外阳光正好。
窗内,两人各自怀揣着心思,一个明修栈道,一个暗度陈仓,却都在为了守护同一份温暖而战。
风暴来临前的宁静,往往最是迷人,也最是令人不安。
但至少此刻,咖啡是热的,阳光是暖的,而那个想要守护的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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