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草稿纸上的辅助线

教室在三楼最里头，穆祉丞推开后门的时候，里面的嘈杂声扑面而来——几个男生正围着讲台搬运新书，时不时传来“啪嗒”一声书本掉地的响动；女生们凑成一团，叽叽喳喳地比着刚发的新校服，“我的好像短了点哎”，“你的这个号码还好吧？”粉笔灰与新书散发出的油墨香交织在一起，飘满了整个房间，像是某种熟悉又陌生的开场曲。

“到啦。”穆祉丞侧身让开一条路，抬手往靠窗的位置指了指，声音低低的，“那儿还有个空位，挨着我。”他的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果然空着，旁边就是他的座位。桌上塞着一个篮球，桌角堆着几本摊开的练习册，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穆祉丞”三个字，边上还画了个简笔画小人儿，正举着球投篮。那画面看上去稚气又随性，让人忍不住想笑。

刚把书包放下，前排的女生就猛地回过头来。“你就是新转来的同学吧？”她扎着双马尾，脸颊圆嘟嘟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手里还转着一支粉色的水笔，“我叫宋小棠！刚才听穆祉丞喊你名字啦，温祉聍是吧？真好听！”她的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装满了星星。

我还未来得及回答，就看见穆祉丞抱着一摞书从讲台那边走过来，手臂上隐约能看到几道汗水浸湿的痕迹。他将一本语文课本放在我桌上，剩下的一堆直接丢在自己桌角。“这是你的书，刚顺手帮你拿了。”他说完，指尖蹭了一下课本封面，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看起来像是刚从饮水机接完水没擦干净。

“谢谢。”我轻轻应了一声，把课本往桌肚里推了推，指尖不小心碰到桌板，凉丝丝的感觉顺着皮肤传上来，让人神情一震。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时，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大半。我翻出草稿本，刚把笔握好，黑板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函数题，符号繁复得让人眼花缭乱。北方的教材进度跟这边完全对不上，我盯着题目看了半天，笔尖在纸上划拉了半天，辅助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草稿纸都被戳出了一个小洞，还是毫无头绪。

窗外蝉鸣阵阵，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教室，课本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暖烘烘的气息笼罩全身。我咬着笔杆发呆时，胳膊肘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侧头看去，穆祉丞正低头专注地解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但余光似乎若有若无地瞟向我这边。他没说话，只是抬手往我的草稿本上指了指——指尖落在那条画错的辅助线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心里一动，赶紧把草稿本朝他那边挪了挪。他笔尖一顿，在我错误的那条线上补了一道新的，随后用铅笔圈出一个三角形，在旁边写下一行工整的小字：“试试用全等证。”他的字迹清秀而认真，和课本上的那些涂鸦判若两人。

按照他标出的辅助线再推导，思路顿时豁然开朗。算出答案的那一刻，我长舒了一口气，抬头想要道谢，却发现他已经重新埋首于自己的习题中，只是嘴角似乎微微扬起了一点弧度。

下课铃响起时，宋小棠立刻转过身来，手中捏着一包薯片，冲我晃了晃，“温祉聍，你数学怎么样？刚刚看你跟穆祉丞凑在一起算题呢——他可是全班数学第一哦，上次月考直接满分！”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敬佩和调侃，脸上的表情生动极了。

“我……不太好。”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刚转学过来，进度跟不上。”

“没事没事！”宋小棠豪爽地塞了一片薯片到我手里，“不会就问穆祉丞嘛！他讲题特别清楚，上次我卡在一个几何证明题上，他就随手画了个图，我就全明白了！”她说得起劲，眉飞色舞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这时，穆祉丞正好从小卖部回来，手里拎着两瓶冰汽水。他走到我桌前，放下其中一瓶，“刚去小卖部，见你没喝水。”瓶子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触手生凉。

“谢谢。”我捏住瓶身，指尖很快被濡湿了一片。

他没再多说，拧开自己那瓶喝了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阳光从窗户外洒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泛起点点浅金色的光泽。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偏过头问：“刚才那道题懂了吗？”

“懂了，谢谢你画的辅助线。”我点点头，声音里透着些许感激。

“小事。”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了一颗俏皮的虎牙，“以后有不会的直接问，别憋着。”

窗外的蝉鸣依旧此起彼伏，手中的汽水冒着沁人的凉意。我捏着瓶子望向窗外，香樟树的叶子绿得耀眼，风吹过时，树影摇曳，斑驳的光影像活物一般跃动在穆祉丞的白T恤上，仿佛一片会呼吸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