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真的？！

自那日本源血池的可怖淬炼后，霍雨浩陷入了一种浑噩的状态。身体极度虚弱，精神却高度敏感，仿佛一层薄薄的琉璃壳，包裹着内部沸腾翻滚的紫黑色岩浆。钟离乌每日依旧前来，带来的“教具”却不再是外物，而是直接以自身那深不可测、混杂着无数晦暗情绪的精神威压作为磨刀石，逼迫霍雨浩在极限下维持“照夜”之力的运转与控制。

每一次对抗都如同在深渊边缘行走，霍雨浩全凭一股不肯认输的倔强和深入骨髓的恨意硬撑下来。他能感觉到自己对那股力量的掌控越发精细，甚至能偶尔在钟离乌那庞大的精神压迫中，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负面情绪的波动——或许是一瞬的欣赏，或许是一丝无聊，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他不敢深究，只将其归咎于这邪术带来的错觉。

这日，钟离乌施加的压力格外沉重。并非单纯的强度增加，而是那威压中混杂的情绪变得异常复杂粘稠，充满了诱惑与堕落的低语，不断撩拨着霍雨浩体内那本就躁动不安的毁灭欲望。

霍雨浩额头沁出冷汗，牙关紧咬，全力维持着心神清明，将那无数试图侵入的杂念排斥在外。幽紫的眸子光芒大盛，额间印记灼灼发烫。

就在他以为即将勉强撑过之时，钟离乌忽然撤去了所有威压。

巨大的反差让霍雨浩紧绷的精神骤然一松。

就是这一松！

他体内那一直被强行压抑的、源自本源血池的污浊能量和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负面情绪，如同找到了决堤的缺口，轰然爆发！

“呃啊——！”

深紫色的魂力如同失控的烈焰，猛地从他体内喷涌而出，不再是受控的能量流，而是充满毁灭与疯狂气息的暴乱洪流！幽紫的瞳孔瞬间被猩红吞噬，理智的弦砰然断裂！

杀！毁灭！撕碎一切！

他猛地抬头，视线死死锁住前方唯一的活物——钟离乌！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裹挟着狂暴的魂力，直扑而去！

钟离乌站在原地，并未躲闪，甚至眼底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近乎残酷的平静。他抬手，看似随意地一拂。

砰！

霍雨浩前冲的身影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下一刻，他又如同不知疼痛的野兽般爬起，再次嘶吼着扑上，眼中只有疯狂的杀意。

钟离乌微微蹙眉，似乎对他这完全失去理智的状态不甚满意。他不再留手，身形微动，避开霍雨浩毫无章法的扑击，指尖凝聚力量，每一次点出都精准地落在霍雨浩魂力运行的节点上。

然而，此刻的霍雨浩仿佛一头纯粹的毁灭凶兽，疼痛只能更加激怒他。被点散的魂力再次疯狂汇聚，甚至燃烧起更暴烈的紫黑色光焰，不顾一切地冲击着钟离乌布下的防御。

“麻烦。”钟离乌低语一声，眼中冷光一闪，似乎失去了耐心。他正要施展更强硬的手段——

突然，完全失控的霍雨浩动作猛地一滞，扑击的姿势僵在半空，那双被猩红充斥的眼睛里，极其艰难地、挣扎地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他本人的……痛苦与恐慌。虽然只是一闪而逝，立刻又被疯狂淹没，但却清晰无比地落入了钟离乌眼中。

钟离乌动作顿住，看着再次嘶吼着扑来的少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他原本打算将人彻底击晕的手段悄然改变。

这一次，他没有再击飞霍雨浩，而是任由那裹挟着狂暴魂力、指甲变得尖利的手抓向自己的胸膛！

嗤啦——

衣袍被撕裂的声音响起。霍雨浩的手抓破了钟离乌胸前的衣物，甚至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血痕。但那伤口处溢出的，并非鲜红的血液，而是几滴浓郁得发黑、散发着奇异冰冷香气的液体。

那几滴血珠浮现的瞬间，疯狂攻击的霍雨浩猛地一震，动作再次僵住。他鼻翼翕动，仿佛被那奇异的气息吸引，又本能地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忌惮与渴望交织的复杂冲动。他眼中的猩红剧烈闪烁，理智与疯狂激烈搏斗。

钟离乌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浅浅伤痕，又看向僵在原地、剧烈颤抖的霍雨浩，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他抬手，指尖抹过那几滴黑色的血珠，然后，竟缓缓地、近乎挑衅地将其递至霍雨浩唇边。

那冰冷的异香愈发浓郁，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却又蕴含着无上的威严与压迫。

“吸进去。”钟离乌的声音低沉而蛊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血，能让你清醒。”

他幽深的目光锁住霍雨浩挣扎的瞳孔，一字一句，如同恶魔最终的宣告：

“吸不吸，随你。”

“想不想活，也随你。”

霍雨浩的理智在疯狂的海啸中拼命挣扎。他不想屈服，绝不能屈服于这个恶魔！可身体的本能，灵魂深处对那血液气息产生的、无法理解的渴望，以及那即将被自身力量彻底吞噬湮灭的恐惧，最终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张口，如同濒死的幼兽，颤抖着、带着无尽的屈辱与绝望，含住了那递到唇边的、沾染着黑色血液的手指。

冰冷、馥郁、带着铁锈味却又奇异的……安抚力量的液体滑入喉间。

如同炽热熔岩中骤然注入的极寒冰流！

霍雨浩浑身剧震，眼中的猩红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暴走的魂力被一股更高等、更冰冷的力量强行镇压、抚平。疯狂的杀意与毁灭冲动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到极致的清明与……巨大的茫然。

他踉跄着后退，跌坐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想将那股冰冷的液体咳出，却只余满口令人心悸的异香。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眼前的钟离乌。对方胸前的伤痕已然悄然愈合，连破损的衣袍都仿佛被无形之力修补，恢复原状。唯有那残留的冰冷香气，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霍雨浩的嘴唇还在颤抖，那冰冷的血液似乎还在体内流转，所带来的清醒感让他无法再沉浸在疯狂的借口之中。他望着钟离乌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正静静回望着他的眼睛，一个压抑了太久的问题，终于冲破了所有阻碍，嘶哑地问出了口：

“……为什么？”

他问得没头没脑，但钟离乌显然听懂了。

为什么抓他来？为什么改造他？为什么逼迫他？为什么……此刻又用这种方式“救”他？

钟离乌静默了片刻，洞窟内只有霍雨浩尚未平息的急促喘息声。幽蓝的灯火将他的侧脸映得晦暗不明。

“圣灵教不缺傀儡，强大的、听话的，我要多少有多少。”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俯视众生的漠然。

他的目光落在霍雨浩身上，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此刻狼狈的皮囊，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但你是‘照夜’。”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掷下了一道无可更改的法则。

“能照见我漫长黑夜的人，”钟离乌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霍雨浩骤然收缩的瞳孔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唯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