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念已包围你的心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习惯。

钟离乌每日准时出现，如同最严苛的导师，带来各种“教具”——从只能吸收单一情绪的噬念石，到封存着狂暴兽魂的晶核，甚至有一次，他直接带来一个被恐惧彻底淹没、精神濒临崩溃的囚徒，让霍雨浩直面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绝望。

每一次练习，都是一场酷刑。霍雨浩被迫睁开那双洞穿虚妄的眼睛，去审视、去剖析那些丑陋、疯狂、痛苦的情绪集合体。他呕吐，他头痛欲裂，他无数次在精神崩溃的边缘挣扎。

钟离乌从不心软。他只会冷眼旁观，或在霍雨浩即将彻底迷失时，用那股强大冰冷的外力粗暴地介入，强行引导他梳理混乱，精准捕捉，甚至……偶尔剥离出那些最负面、最狂暴的情绪碎片，吸入自己掌中，随意碾碎。

“控制它。”这是他最常说的话，没有温度，没有鼓励，只有命令。

霍雨浩恨他，恨之入骨。每一次屈从，每一次在他的“帮助”下完成任务，都让这份恨意更深一分。但他无法否认，在无数次濒临崩溃又被强行拉回后，他对这“照夜”之力的掌控，的确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提升。他依然痛苦，依然厌恶，但至少，不会轻易再被杂音淹没。

这种被迫的“进步”，像毒液一样腐蚀着他的内心。

这天，钟离乌并未带来任何新的教具。他只是让霍雨浩跟随着，再次走入圣灵教总坛那错综复杂、仿佛永无止境的幽暗廊道。

沿途遇到的教徒依旧恭敬退避，但霍雨浩的“幽冥灵眸”已能瞬间捕捉到他们低垂眉眼下的真实情绪——深绿的敬畏下藏着灰白的恐惧，甚至偶尔闪过一丝针对他这“空降圣子”的、极其隐晦的猩红妒忌。

他能看见了，看得比以前更清楚，而这种清晰，只让他觉得更加寒冷。

钟离乌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波动，侧眸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并未言语。

他们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石门前门前没有任何狰狞的浮雕，只有光滑冰冷的表面，看起来毫不起眼，但霍雨浩却能感觉到门后传来一种极其庞大、混乱、却又被强行约束着的能量波动，比祭祀殿堂那股力量更加凝练，也更加……危险。

“今日的课程，在这里。”钟离乌抬手按在石门上，复杂的暗紫色符文自他掌心蔓延开来，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不是单纯的能量波动，更像是一种……生命本源的汇聚之地，但却是被扭曲、污染、强行糅合后的本源！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洞窟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心脏般微微搏动的暗池。池水粘稠，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断变幻的紫黑色，表面不时鼓起气泡，破裂时逸散出的却不是蒸汽，而是扭曲的、嘶嚎的魂力残影与情绪碎片！

池子周围，矗立着九根巨大的漆黑石柱，石柱上刻满了比祭祀殿堂更加复杂古老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如同九只巨手，死死扼住池中那狂暴的能量，将其约束在一定范围内。

即便有石柱的压制，那暗池散发出的气息也足以让任何魂师心惊肉跳。那是无数魂兽、甚至人类魂师被强行抽取、炼化后的生命与魂力精华，混合着他们临死前最极致的痛苦、怨恨与恐惧，形成的可怕聚合体！

“这是教中的‘本源血池’。”钟离乌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圣教弟子修炼某些秘法，或是突破瓶颈时，方可在此汲取力量。”

他转向霍雨浩，幽深的目光落在他骤然苍白的脸上：“当然，寻常弟子只能在外围汲取一丝逸散的能量。至于池心的力量……纵是封号斗罗，也不敢轻易触碰。”

霍雨浩胃里翻江倒海。他光是站在这里，就感觉那池中无数负面情绪如同针一样刺扎着他的感知，引动他体内的毁灭魂力疯狂躁动，渴望扑向那池子，又本能地感到恐惧。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他声音干涩地问，心底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

钟离乌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这几日的练习，你觉得如何？”

霍雨浩抿紧嘴唇，拒绝回答。

“是否觉得，那些单独剥离出的情绪，虽清晰，却总隔着一层，缺乏……实感？”钟离乌踱步到血池边，垂眸看着那不断翻涌的、如同活物般的粘稠池水，“因为它们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而这里……”

他抬手，指向那搏动的暗池：“…才是真正情绪的熔炉，是负面能量最原始的汪洋。在这里，你能触摸到它们最野蛮、最本初的形态。”

霍雨浩猛地后退一步：“不！”

让他去感知这个？这比杀了他还要残忍！

“由不得你拒绝，照夜。”钟离乌转身，目光冰冷而残酷，“这是你必须经历的淬炼。唯有在此地守住心神，你才算真正初步掌控了你的眼睛。否则，你永远只是个能看到却无法承受的废物。”

他朝霍雨浩伸出手：“过来。”

强大的威压如同无形的手，攫住了霍雨浩，推着他，一步步走向那令人魂飞魄散的池边。

越靠近，那股冲击便越是可怕。无数凄厉的嘶嚎、绝望的诅咒、疯狂的怨念如同实质的狂风，冲击着他的精神壁垒。他额间的暗紫印记剧烈闪烁，幽紫的眸子不受控制地放大，眼底那点猩红疯狂跃动。

“放开你的感知，”钟离乌的声音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命令道，“沉进去。”

“不……放开我！”霍雨浩拼命挣扎，试图封闭自己，但那力量蛮横地撬开了他的防御。

下一秒，他的“视野”轰然炸开！

不再是模糊的色彩和波动，而是无比清晰、无比恐怖的景象——他仿佛看到了无数魂兽在哀嚎中被抽干精血，看到了人类魂师在极致痛苦中魂飞魄散，他们的不甘、愤怒、憎恨、恐惧……所有最极致的负面情绪，如同腐烂的脓液，汇聚成这可怕的池水！

“啊——！”霍雨浩抱住头，发出凄厉的惨叫，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这污浊的洪流撕碎、同化！体内的毁灭魂力彻底暴走，疯狂冲击着经脉，想要挣脱束缚，投入那池中！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冰冷强大的外力再次猛地介入！

钟离乌的手不知何时按在了他的后心，精纯而同源的魂力如同最坚固的堤坝，强行挡住了那毁灭性的冲击，将他从崩溃的边缘硬生生拽回！

“稳住！”钟离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引导它！用我教你的方法！只观其形，不感其意！把它当作一幅画，一段声音！”

霍雨浩在他的强行支撑下，剧烈地喘息，视野里依旧是地狱般的景象，但那股足以碾碎灵魂的直接冲击被钟离乌承受了大半。他被迫按照那几日被反复灌输、几乎形成肌肉记忆的方法，艰难地尝试梳理那恐怖的洪流……

过程痛苦得无以复加，每一次尝试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完全被动地承受。

在钟离乌那近乎蛮横的支撑和引导下，他竟真的……勉强在那狂暴的怨念海洋中，守住了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如同暴风雨中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残灯。

不知过了多久，当钟离乌终于将他从那池边拉开时，霍雨浩几乎虚脱，浑身被冷汗浸透，瘫软在地，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钟离乌的气息也略显紊乱，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的支撑对他而言也并非全无代价。他垂眸看着地上如同从水里捞出来般的霍雨浩，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光芒——有审视，有评估，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常的波动。

“看来……”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消耗后的低哑，“你比我想象的，要坚韧一点。”

霍雨浩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钟离乌那双看似平静无波、却仿佛深藏着漩涡的眼睛上。极度虚弱之下，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照夜”之力，竟自作主张地运转到了极致。

只是一瞥。

他猛地僵住。

在那双深不见底的幽黑眸子里，在那片他惯常看到的冰冷、掌控、残酷之下……他竟捕捉到了一丝飞快闪过的、被完美隐藏的……

疲惫？

还有一丝……仿佛看到某种珍贵实验品没有轻易碎裂的……

庆幸？

霍雨浩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或者是极度虚弱后的错觉。

他死死盯着钟离乌，试图再看清一些。

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深邃与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异常从未存在过。

只有洞窟内血池依旧在低沉地搏动，映照着教主晦暗不明的侧脸，和圣子眼中无法掩饰的、惊疑不定的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