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香港油麻地。
正午的太阳把沥青路晒得发黏,巷口的“忠记废品站”里,陈铭正蹲在地上捆纸皮,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滴,砸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那是常年搬废品练出的肌肉,线条硬得像钢筋。
“阿铭,歇会儿吧,喝口水。”
养父阿忠拄着拐杖走过来,递过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杯子里是凉白开,带着点铁锈味,却是这闷热午后最解渴的东西。阿忠的右腿不太利索,裤管空荡荡的——十年前,他为了帮陈铭的父亲顶罪,在监狱里被打断了腿,出来后就靠着这个废品站糊口,顺便把年幼的陈铭拉扯大。
陈铭接过杯子,仰头灌了大半,喉结滚动的动作带着少年人的利落。他看了眼阿忠的腿,声音低了些:“爸,今天别守到太晚,我早点回来做饭。”
“没事,”阿忠摆摆手,脸上堆着憨厚的笑,“等会儿还有个老主顾送报纸来,收完就能走。你先去把那边的易拉罐理一理,晚上给你做你爱吃的番茄炒蛋。”
陈铭应了声,刚转身,巷口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粗鲁的叫骂。
“死瘸子!躲什么躲?这个月的保护费该交了!”
三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堵在废品站门口,为首的是个留着寸头、脖子上挂着金链的壮汉,正是新记在油麻地的“话事人”之一——丧彪。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刀刃“咔嗒”一声弹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阿忠的脸色瞬间白了,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带着讨好:“彪哥,再宽两天行不行?这个月生意不好,纸皮价跌了……”
“生意不好关我屁事?”丧彪一脚踹在旁边的废品堆上,易拉罐滚得满地都是,“邓天虎大哥说了,油麻地的地盘,谁要是敢欠保护费,就卸他一条胳膊!你这条腿是不是不想要了?”
陈铭的拳头悄悄攥紧了。他知道丧彪是新记的人,也知道新记的坐馆邓天虎——那个在香港江湖里靠杀人才上位的狠角色。这些年,新记在油麻地越来越嚣张,保护费从每个月五百涨到了两千,阿忠的废品站本就赚不了几个钱,根本扛不住这么压榨。
但他不能冲动。阿忠不止一次跟他说:“我们这种人,离江湖远一点,活下去最重要。你爸就是因为太冲动,才……”
后面的话阿忠没说,但陈铭知道——他的父亲,曾经是和联胜的红棍,十年前因为拒绝帮邓天虎运毒品,被人活活打死在油麻地的后巷里。母亲受不了打击,第二年就病逝了。
“彪哥,我真的没那么多钱……”阿忠的声音带着颤抖,想往后退,却被丧彪的小弟一把抓住了拐杖。
“没?那就拿东西抵!”丧彪的目光扫过废品站里的旧电视,伸手就要去搬,“这个破电视,好歹能卖两百块!”
“别碰那个!”陈铭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拦住丧彪,“那是我妈留下的,不能拿!”
丧彪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陈铭,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嗤笑一声:“哪里冒出来的小兔崽子?也敢管老子的事?”
“他是我儿子,”阿忠急忙把陈铭拉到身后,“彪哥,有事冲我来,别为难孩子。”
“儿子?”丧彪的眼神变得阴狠,“你儿子跟你一样,都是个软蛋!今天我不仅要拿电视,还要让你儿子知道,在油麻地,谁才是老大!”
他说着,扬起手就往陈铭脸上扇去。
陈铭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从小在油麻地的街头长大,打架是常有的事,但从来没人敢这么对他——更没人敢当着他的面欺负阿忠。
就在丧彪的手快要碰到他脸颊的瞬间,陈铭猛地偏头躲开,同时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丧彪的手腕。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丧彪的脉门,疼得丧彪“嗷”地叫了一声。
“你他妈敢动手?”丧彪另一只手拿着弹簧刀,就要往陈铭身上捅。
陈铭反应更快,抬脚踹在丧彪的膝盖上。“咔嚓”一声轻响,丧彪的膝盖瞬间弯了下去,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里的弹簧刀也掉在了地上。
旁边的两个小弟见状,急忙冲上来想帮忙。陈铭捡起地上的弹簧刀,反手抵在丧彪的脖子上,声音冷得像冰:“让他们停手,不然我现在就划开你的喉咙。”
丧彪的脖子能感觉到刀刃的凉意,吓得浑身发抖,急忙对小弟喊:“别过来!都别过来!”
两个小弟停下脚步,面面相觑,不敢再动。
陈铭盯着丧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个月的保护费,我们没有。以后,别再来骚扰我爸。”
丧彪咽了口唾沫,看着陈铭眼里的狠劲,心里竟有点发怵。他在油麻地混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么年轻却这么敢下手的小子。但他毕竟是新记的人,不能就这么认怂:“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新记的人!邓天虎大哥不会放过你的!”
“邓天虎?”陈铭的眼神暗了暗,握着刀的手紧了紧,“我等着他。”
说完,他松开丧彪的手腕,把弹簧刀扔在地上,转身扶起阿忠:“爸,我们进去。”
阿忠脸色苍白,拉着陈铭的手,声音都在抖:“阿铭,你闯大祸了……新记不会放过我们的……”
丧彪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发疼的膝盖和手腕,看着陈铭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怨毒。他捡起地上的弹簧刀,啐了一口:“小兔崽子,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找邓大哥,让你死无全尸!”
说完,他带着两个小弟,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废品站。
巷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陈铭扶着阿忠坐在椅子上,看着养父发白的脸色,心里一阵愧疚:“爸,对不起,我不该冲动的。”
阿忠叹了口气,拍了拍陈铭的手:“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新记的人,我们惹不起啊。你爸当年就是因为跟邓天虎作对,才……”
他说到一半,突然咳嗽起来,咳得胸口起伏,脸色更差了。
陈铭急忙帮阿忠顺气,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他看着废品站里散落的易拉罐,看着阿忠空荡荡的裤管,又想起父亲死在巷子里的场景,一股血气突然冲上头顶。
他知道,这次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丧彪肯定会去找邓天虎告状,新记的人很快就会来报复。
躲是躲不过的。
陈铭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抬起头,看向巷口的方向,眼神里不再是刚才的隐忍,而是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如果江湖找上门来,那他就踏入江湖。
不为别的,只为保护他唯一的亲人,只为给父亲,讨一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