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隔着玻璃,隔着晨雾,两人无声地对峙。
贺峻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又轰然褪去的声音,能感觉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刺痛。严浩翔就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来自过去的黑色石碑,将他所有试图逃离的路径全部封死。
几秒,或者一个世纪那么长。
严浩翔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他低头,漫不经心地把玩了一下指尖那枚戒指,然后随意地将其揣进裤兜,仿佛那只是一枚无足轻重的石子。他拿着那台随身听,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民宿院子的出口走去。
没有逼迫,没有言语,甚至没有再多停留一秒。
他就这样走了。把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慌,原封不动地留给了窗帘后面的贺峻霖。
直到那个黑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的拐角,贺峻霖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冷汗已经浸透了单薄的睡衣。
他知道了。严浩翔知道他住在这里,知道他的房间,甚至可能……知道他此刻的狼狈。
那个文件袋,那张沙滩背影的照片,今早这场猝不及防的“偶遇”……都是严浩翔精心设计的步骤,一步步收紧套在他脖子上的绳索,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无处可逃。
这四个字,不再是严浩翔短信里的威胁,而是变成了冰冷坚硬的现实,砸在他的面前。
他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四肢都开始发麻,才挣扎着站起来。他走到床边,看着枕边那台已经关机的手机。
开机吗?
面对那些未读的信息,未接的来电,以及……可能存在的,严浩翔的下一条讯息?
他犹豫着,手指悬在开机键上方。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咚——”
贺峻霖浑身一僵,猛地看向房门。
是谁?民宿老板?还是……
严浩翔去而复返?
门铃只响了一声,就停下了。外面一片寂静。
贺峻霖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那扇门,连呼吸都屏住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什么都没有。
仿佛刚才那声门铃,只是他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
他鼓起毕生的勇气,一步一步挪到门后,颤抖着,将眼睛凑近了猫眼。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苍白的天光。
他迟疑着,慢慢拧开门锁,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门口的地上,依旧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关上门,仿佛那文件袋是什么噬人的怪物。
但他没有。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诡异的平静,慢慢笼罩了他。
他弯腰,捡起了文件袋。
关上门,反锁。他走到房间唯一的小桌旁,坐下,深吸一口气,撕开了封口。
这一次,里面不是照片。
是一叠文件。
最上面一份,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转让方是严浩翔,受让方是一个陌生的公司名字,而标的公司……贺峻霖瞳孔一缩,是他父亲经营了数十年、前几年陷入困境、几乎难以为继的那家小公司。
文件的签署日期,是半年前。
下面一份,是银行流水复印件,显示一笔巨额资金从那个受让公司账户,汇入了他父亲的个人账户,时间就在股权转让后不久。
再下面,是几份项目合作意向书,合作方都是业内叫得上名字的企业,足以让他父亲那家岌岌可危的公司起死回生。
所有的文件,都指向一个事实。
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在他为了自己的事业和所谓的“新生活”奔波时,严浩翔,这个他以为早已陌路、甚至带着恨意的人,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替他扛起了那份他作为儿子应该承担的重担。
贺峻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纸张边缘被他捏得皱起。
为什么?
严浩翔为什么要做这些?
文件袋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
一张对折的、普通的白色打印纸。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将它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打印出来的,冰冷的标准字体:
【现在,你还觉得,我们之间,只是一盘磁带的事吗?】
轰——
像是有惊雷在脑海里炸开。
贺峻霖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手中的纸张飘然滑落。
他一直以为,严浩翔的恨,他的报复,他的纠缠,都源于七年前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源于那盘可笑的、过期的时光胶囊。
可现在,严浩翔把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他面前。
不是的。
从来就不只是一盘磁带的事。
在他不知道的时空里,在他抱怨着生活压力、筹划着自己婚礼的时候,严浩翔正用他自己的方式,介入着他的生活,承担着他的责任,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沉默的姿态。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还在为对方的“突然出现”和“破坏”而感到愤怒和委屈。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酸楚,海啸般席卷而来。
他以为的逃离,在严浩翔布下的这张网里,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台被他扔在床上的手机。
开机。
忽略掉所有涌进来的提示音,他直接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那个没有存储却刻在骨髓里的号码。
拨号。
这一次,没有漫长的等待。
只响了一声,电话就被接通了。
两端都是沉默。
只能听到电流细微的滋滋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贺峻霖对着话筒,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疲惫和认命,轻轻地,吐出了三个字。
“……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