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键盘如雨

第一节课在技术支援专攻楼的二楼东侧，教室门牌上贴着三个字：A-07。

在走进门口时，我的心又在胸膛内欢跳起来。

我提前了十分钟到达，推开门时候，里面已经做了五六个人。每个人面前至少摆着两台电子显示器，键盘五花八门。

我选了一个正中间的位置，觉得这样敞亮些。

上课铃响之前，教室里一直没人说话，只是键盘声不绝于耳。

哒哒哒哒哒。

像下雨。

电子对抗生不语，只是一味敲键盘。

我轻轻把笔记本打开，继续翻阅昨天没看完的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网络攻防基础》。看了十几页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教室。

我左前方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屏幕上一半是代码窗口，另一半是一个实时流量监控界面，数字跳得飞快。他的右手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过，偶尔停下来喝一口咖啡，杯子是马克杯，上面印着"404 Not Found"。

好酷炫啊这个杯子。

右前方是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穿着灰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耳机只戴了一边。她的屏幕上开着一大堆窗口，从"端口扫描"到"子域名枚举"，排得整整齐齐，像一本翻开的工具书目录。

嗯，很帅的姐姐。

后排靠墙的位置有一个人——看不清楚脸，因为他整个人都缩在一件黑色的卫衣里，卫衣帽子拉得低低的，只露出一个下巴尖。但他面前那台笔记本的屏幕上，滚动着一串暮霭一眼就认出来的东西：实时数据包捕获。

哦呦，他在抓包。

而且看起来在抓外网的东西——那个IP段不是学校内网的。

我收回目光，低头翻了翻书页，指腹在纸张边缘刮了一下。

真有意思啊。

上课铃响了。一个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走进来，年龄大概三十出头，戴着一副细框金丝眼镜，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他手里没有讲义，只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不知道新老师在喝什么茶啊，好喝不好喝。

我虽坐在那里，脑海中思绪乱飞。

"我叫神崎。"他在讲台上坐下来，翘起腿，把茶杯放在桌角，"这学期担任你们的网络对抗基础课。教材是这本。"他拿起一本厚厚的书晃了一下，然后随手丢在旁边的椅子上，"但我不按这个讲。"

我看了看包里的课本，默默闭上了嘴。

教室里很安静。几十双眼睛齐齐注视的神崎老师。

"技术支援专攻班的学生，不需要别人教你怎么查资料。"神崎喝了一口茶，"你们需要的是——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里，然后想办法把它捅破。"

深奥，抽象。没想到电子对抗还要“捅破”上限啊。

他放下茶杯，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扫过去。

"第一节课，做个测试。"

我微微晃动着小腿，皱着眉头。测试…

他在讲台的电脑上敲了几下，教室前方的大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一个全黑的界面，中间只有一行白字：

【Target：内网服务器·端口范围1-65535·限时20分钟】

"内网最边缘的一台测试服务器，里面存着一个文件。谁先拿到它，谁这学期的平时分直接加满。"

直接加满？嘿嘿，那这个文件，我势在必得！

话刚说完，教室里所有的键盘声忽然变了。

如果说刚才像下雨，那现在就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左前方那个"404 Not Found"男生一口喝掉半杯咖啡，手指翻飞得几乎出现残影；右前方那个灰色连帽衫女生把另一只耳机也戴上，屏幕上的窗口瞬间多了一倍；后排那个抓包的卫衣男生动了一下——我看到他键盘上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是左利手。

我坐在正中间，没有动。

看着大屏幕上那一行白字，慢慢眨动了一下乌黑的眼睛。

测试服务器。端口范围全开。时限二十分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台普通的学校配发笔记本——配置中等，内存不大，装的基本都是安全软件，连扫端口的工具都要自己装。

但我并没有下载工具。

我伸手在键盘上敲了三行命令，打开了系统自带的网络诊断工具。屏幕上跳出来几行基础信息——IP、网关、DNS——看起来平平无奇。

然后我盯着那个IP地址看了五秒钟。

奇了怪了。

五秒钟之后，我关掉诊断窗口，打开了一个记事本。

教室里其他所有人的手指都在键盘上飞，只有我在用记事本。

旁边那个戴着棒球帽的男生余光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大概在说：这人是不是走错教室了？

当然，我压根没理他。

我伸出手在记事本上敲了一行字：

【/24网段内所有活跃主机有且仅有这台服务器。过度显眼。】

然后我又敲了一行：

【内网服务器不做冗余备份不设蜜罐，不合理。】

我看了这两行字两秒钟，然后删掉了。

接着我打开了终端，输入了一条简单的ping命令。返回的时间戳——我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十五分钟之后，教室前方的音响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滴"。

大屏幕上的白字变了。

【文件已提取·用时14分37秒·提取者——】

所有键盘声同时停了下来。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屏幕上跳出一行新的字：

【H-007】

教室里十几双眼睛同时转向同一个方向——中间偏后，那个看起来像初中生的、啊不，小学生、抱着学校配发笔记本的、刚才在用记事本的女孩。

我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来。

我说：

我笑盈盈地弯了弯眼睛。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404 Not Found"那个男生把咖啡杯放下，缓缓地、缓缓地鼓了两下掌。灰色连帽衫女生把耳机摘下来，歪着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的意思大概是"行啊"。后排那个卫衣男生没动，但我余光看到他嘴角似乎弯了一瞬。

下课铃响了。

我站了起来——虽然站着也没比坐着高多少。

那个灰色连帽衫女生路过我身边，忽然停了下来。

"你很厉害。"她说。

声音比想象中低，带着一点烟嗓。

"我叫三浦结。"她拉下一边耳机，"有空聊聊？"

她说着，伸手在我桌角那张便利贴上写了一个账号，推过去。

我收了起来，点点头。

第一节课，似乎什么都没带回去，又好像带回去了一大堆东西。

手机微震了一下。

【雪：下课没！！！今天食堂有鱼！！！快过来！！！】

我推开教室门。

走廊里全是深蓝色的制服，人群涌动，声音嘈杂。但我耳朵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二十分钟的键盘声——嗒嗒嗒嗒嗒嗒，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我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地方。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