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痛是活着的税
静火亭的台灯在凌晨三点突然闪了闪,苏晚晴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她的食指压着照片边缘那行小字,指甲盖因用力泛起青白——“渔汛将至,货船编号海平7号”。
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得她后颈的胎记泛红,那是共感波在皮肤下翻涌的信号。
“渔汛”是沿海渔港的行话,指休渔期结束后的首航。
苏晚晴的指尖在键盘上翻飞,调出全国渔港的物流日程表。
当“海平7号”的登记信息跳出来时,她的呼吸骤然一滞——船主是“安和运输有限公司”,法人栏赫然写着“周景明”。
手机在桌面震动,是老K发来的定位:“观山悦别墅的监控拍到周景明今早五点提了个银色密码箱出门,往东南方向去了。”东南方向,正是临海市的港口区。
苏晚晴抓起外套冲向车库时,后颈的灼痛已蔓延至肩胛骨。
她想起昨夜老陈破译的物流记录——最近三个月,海平7号每周三都会在凌晨两点靠港,货单上写着“冷冻食品”,但实际重量比申报多了三分之一。
“他们在用冷链车运‘货’,”老陈的声音还在耳边响,“不是海鲜,是人用的东西。”
临海市港口的夜风裹着咸湿的海腥味。
苏晚晴站在灯塔下的阴影里,看着十二名互助会成员陆续穿过安检口。
他们穿着蓝白条纹的志愿者马甲,胸前别着“心理健康巡讲”的工作牌——这是她托李薇找试点医院开的通行证。
为首的是张婶,她的儿子在三年前的矿难中去世,遗物里还留着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还有小吴,他的妹妹被无恸剂副作用折磨到自杀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妈,我感觉不到眼泪了”。
“记住,”苏晚晴在出发前逐个拍过他们的肩,“注射无恸剂的瞬间,数到三,然后把所有憋了十年的疼、恨、不甘,全往共感波里推。像拧开被堵死的水龙头,越猛越好。”张婶攥着儿子的照片点头时,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小吴摸了摸胸口的银链,那是妹妹留下的十字架。
仓库的铁门在凌晨两点准时打开。
苏晚晴缩在集装箱后面,看着穿白大褂的男人搬下一箱箱贴着“生物制剂”标签的冷链箱。
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互助会成员的定位——他们已经分散在仓库四角,正被工作人员引导着分发“情绪调节测试剂”。
“准备。”她对着耳麦轻声说。
最先有反应的是张婶。
穿白大褂的男人刚把针管扎进她胳膊,她突然抓住对方手腕。
“我儿子走那天,”她的声音发颤,却像一把生锈的刀划开空气,“他说疼,说胸口像压着块大石头。可医生说打了针就不疼了,结果他连最后一声妈都没喊出来。”
共感波的震颤从苏晚晴后颈窜起。
她看见张婶的瞳孔在扩散,眼尾的皱纹里渗着水光——那不是泪,是被压抑了三年的悲伤正顺着共感网络疯狂外涌。
紧接着是小吴,他的呼吸突然急促,喉结上下滚动:“我妹割腕前给我发消息,她说她闻不到花香了,尝不出糖甜了,连疼都疼得模模糊糊。她说活着像在云里飘,可云里没根啊……”
仓库的顶灯开始频闪。
苏晚晴看见穿白大褂的男人突然捂住太阳穴,指缝间溢出干呕的声音;另一个试图去按墙上的警报按钮,却在触到开关的瞬间踉跄着撞翻了试剂架。
监控屏上的神经压制设备指示灯接二连三地变红,最后一台“NS-7”调节仪在刺耳的蜂鸣声中迸出火星,焦糊的塑料味混着海腥味钻进鼻腔。
“老K,上!”苏晚晴对着耳麦低吼。
仓库侧门被液压钳撕开的声响混着海浪声炸响。
老K带着救援队冲进来时,迷彩服的袖口还沾着刚才破窗时的玻璃渣。
他一脚踹开冷库门,冷雾裹着霉味涌出来——靠墙的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数百支银色药剂,标签上的“S型”批号在冷光下泛着幽蓝。
“苏医生!”队员小王的喊声响得发颤,“快来看看这个!”
苏晚晴顺着他的手电光望去。
冷库最里面的冷藏柜夹层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密封档案。
她扯下手套翻开第一份,泛黄的纸页上赫然写着“原始型承光者清除记录”。
姓名栏的第一个名字让她的手指猛地一抖——“沈未岚(误写为沈未兰),1965年生,京郊档案库备案,共感强度B+,于1989年3月17日执行清除程序……”
“和你同名?”老K凑过来看,声音里带着惊色,“这不会是……”
“先收起来。”苏晚晴将档案塞进防水袋,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想起沈曼说过“原始型承光者”,想起父亲笔记本里夹着的老照片——照片里穿蓝布衫的女人,眼角的痣和她后颈的胎记位置分毫不差。
仓库外突然响起警笛声。
苏晚晴抬头,看见陆知远穿着笔挺的黑风衣从警车里下来,领口的银色徽章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设备、颤抖的互助会成员,最后落在苏晚晴怀里的档案袋上。
“国家心理安全局接管现场。”他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的钢丝,却在递过证物袋时,指尖快速碰了碰苏晚晴的手背。
等其他人去搬冷链箱时,他不动声色地将一支银色U盘塞进她掌心:“你们引爆的情绪波触发了‘静默计划’的应急预案。上面要全面接管共感事务。”
苏晚晴捏紧U盘,喉间泛起铁锈味。
陆知远转身时又补了一句:“真正的控制,从来不是封住嘴,是让你自愿闭眼。去找‘冬九’的旧档——那里埋着第一个说不的人。”
警灯的红光在他身后旋转,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直到警车尾灯消失在港口尽头,苏晚晴才低头看U盘——外壳上刻着极小的“冬九”二字。
回到静火亭已是黎明。
苏晚晴将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一堆加密文件。
当“冬九基地1987年事件记录”的压缩包解压时,她的呼吸突然停滞——那是一沓泛黄的日记扫描件,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孩子的稚嫩:
“10月5日 晴
今天护士阿姨又来送药丸,说吃了就不疼。
可小朵说她吃了之后,妈妈葬礼上她笑了。
我不要笑,我要疼,疼了才记得妈妈抱我时有多暖。
我们十二个人约好了,绝食抗议。
王奶奶说我们是小傻子,可傻子才不会让别人替自己感觉。”
“10月12日 雨
李叔叔偷偷给我们送了块糖。
糖是甜的,可我的牙疼,疼得我掉眼泪。
小朵说这是活过的税,我们没资格免。”
最后一页夹着张老照片,八个孩子手拉手站在红砖墙前,最中间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裙子,后颈有块淡褐色的胎记——和苏晚晴后颈的印记,形状分毫不差。
电脑屏幕的光映得她眼眶发热。
苏晚晴翻出摄像机,将硬盘里的证据、互助会成员的采访、冬九日记的扫描件剪成十分钟的片子。
当沈曼的脸出现在镜头前时,她按下了保存键——老人的白发被风掀起,声音却稳得像山:“如果你听不见我哭,那就记住——我在疼。”
纪录片《谁在替我们感觉?
》在凌晨五点投放到交通广播、地铁屏幕和社区公告栏。
苏晚晴靠在椅背上看第一遍时,窗外的天已经泛白。
手机突然震动,是李薇发来的视频——临海市府大楼前,几十个举着标语的人正席地而坐,标语上的字歪歪扭扭:“我要疼”“别替我安静”。
画面里,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踮着脚,把一杯温水塞进警戒线内的警察手里:“叔叔,你也喝点吧,听说你们执勤不能带手机。”警察的喉结动了动,抬手时,帽檐下露出一点淡褐色的印记——和苏晚晴后颈的胎记,像两片对称的叶子。
南岭的晨雾还没散。
苏晚晴握着双胞胎的手站在窗前,远处山巅的第一缕春光正刺破云层。
小川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角:“妈妈,电视里的奶奶说疼是活过的税。那我们的疼,是不是也能当武器?”
苏晚晴低头,看见两个孩子眼里闪着和当年冬九女孩一样的光。
她摸了摸他们后颈的胎记,轻声道:“不止是武器。你们记住——不麻木,才是最狠的反抗。”
晨风吹起桌上的纪录片拷贝,最后一帧画面在风中翻动:沈曼的脸,和那句定格的话。
而在城市另一端,某个挂着“白鹭基金会”铭牌的办公室里,水晶镇纸下的文件被翻到最新一页。
钢笔尖悬在“苏晚晴”三个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广播里正放着纪录片的声音:“……如果你听不见我哭,那就记住——”
钢笔突然坠地,在“苏晚晴”名字上晕开一团墨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