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你不需要拐杖

第148章 你不需要拐杖

清晨六点的雨丝裹着寒气钻进后巷，监控摄像头的红指示灯在雨幕里明明灭灭。

顾承渊的拐杖尖戳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他停在巷口那截残墙前，喉结动了动，突然将拐杖往旁边一扔。

金属拐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他右手撑着墙，指节因用力泛白，左腿试探着往前挪半步。

右腿肌肉突然抽搐，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筋脉，膝盖一软整个人栽进积水洼。

泥点溅上他的下颌，额角撞在凸起的砖头上，血珠混着雨水顺着脸往下淌。

他趴在水里喘了三口气，右手撑地想要起身，却又因右腿不受控的颤抖跌回原处。

雨越下越大，水洼里的涟漪被砸得支离破碎。

终于，他撑着墙慢慢直起腰，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混着脸上的血在颈间洇出暗红的痕迹。

他弯腰捡起拐杖，却没有拄上，而是单手提着继续往前挪。

社区医院顶楼的监控室里，苏晚晴的手机屏幕亮着，远程调取的安保录像在循环播放。

她的指尖停在画面里那个踉跄的背影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屏幕，像在触碰某种滚烫的东西。

“苏医生，您要的儿童心理干预日志模板。”实习护士敲门进来，见她盯着手机出神，声音放得更轻，“需要我帮您打印——”

“不用。”苏晚晴迅速退出监控界面，将手机倒扣在桌上，“你去把试点幼儿园的共感儿童档案再核对一遍，重点标注情绪波动峰值时段。”她抓起白大褂搭在臂弯，转身时瞥见窗台上双胞胎今早塞的画——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太阳，旁边写着“给妈妈的光”。

诊所开在幼儿园斜对面的社区服务中心二楼，门楣上只挂了块“晚晴心理”的木牌。

苏晚晴特意要求撤掉专家介绍，连预约系统都设成了“随到随诊”。

她刚摆好沙盘，玻璃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攥着妈妈的衣角，眼神像受了惊的小鹿。

母亲眼眶发红：“医生，小棠上周开始不说话了，老师说她总捂着耳朵说‘太吵了’……”

苏晚晴蹲下身，和小棠平视：“小棠愿意和姐姐玩个游戏吗？要找两个小朋友帮忙哦。”她打了个响指，藏在门后的小舟小川蹦出来，一人牵住小棠一只手。

三个孩子的手腕几乎同时泛起微光。

苏晚晴将左手覆在小棠肩头，左臂的火焰胎记突然发烫，像被谁轻轻攥住了脉搏。

她能清晰感觉到——小川的心跳像小鼓，小舟的像风铃，小棠的却乱成了一团毛线。

“小棠，”她轻声说，“跟着姐姐的心跳，慢慢呼吸。”

女孩的睫毛颤了颤。

苏晚晴腕间的医疗手表开始跳动：102、98、95……当三个心跳频率重合在87次/分时，小棠的眼睛突然亮起来。

“我听见……”她的声音细得像蚊鸣，“花开了。”

母亲瞬间泪崩。

苏晚晴迅速翻开记录本，笔尖在“亲子共振可降低共感阈值37%”的标注下重重画了道线。

窗外，幼儿园的广播正放着儿歌，她听见小川悄悄对小棠说：“我们的心跳是会开花的星星哦。”

顾承渊是在深夜十一点收到那条短信的。

手机屏幕的光映得他眼尾发红，照片里的自己正摔在水洼里，雨幕模糊了表情，却清晰拍见他撑着墙不肯屈服的姿势。

附言只有一行字：“你看，你从来不需要拐杖。”

他的拇指在发送人“苏晚晴”三个字上顿了很久，最终点进相册。

最底下的旧照片落了层薄灰，照片里的他坐在轮椅上，身边的女孩穿着病号服，两人举着“今天多走了十米”的自制标语。

沈念秋的笑还停在27岁，而他的腿，终于能支撑着他站在雨里。

他猛地合上相册，抓起外套冲进雨幕。

这一次他没带拐杖，雨水顺着发梢灌进后颈，右腿的旧伤在抽痛，可他数着步数往前挪——一百、二百、二百八十……

“扑通”一声，他又摔在地上。

但这次他没急着起来，只是仰躺在积水里，望着被雨洗得发亮的路灯。

然后他看见，街角那盏路灯下，有个撑着蓝伞的身影。

苏晚晴的伞沿垂着雨珠，将她的脸遮在阴影里。

她没动，甚至没开口，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株在雨里扎根的树。

顾承渊望着她，突然笑了，血水混着雨水从嘴角淌下来，却比任何时候都笑得明亮。

方医生是在次日午后推门进来的。

他的白大褂口袋里鼓囊囊的，露出半截文件袋的边。

“周景明要把你们家的案例写进《创伤后共感干预指南》。”他把文件拍在桌上，封皮印着“示范章节”四个烫金大字，“理由是‘极具推广价值’。”

苏晚晴的指尖捏得发白。

她想起上周在幼儿园看见的监控——那个黑风衣男人捡起的监听器，和小满耳麦里的一模一样。

“他要的不是推广，是把共感儿童当教学标本。”她抽出抽屉里的钢笔，在空白稿纸上重重写下标题：《共感不是疾病，而是未被理解的语言》。

附录里，她贴上了双胞胎的画——火焰胎记变成太阳，下面一群手拉手的小人，最边上那个戴眼镜的叔叔，正试着松开拐杖。

深夜，苏晚晴给小川盖好被子，转身要走时被抱住了脖子。

小川的声音带着困意：“妈妈，叔叔的心跳今天乱了两次。”

她顿住脚步：“为什么？”

“一次是因为疼，”小川蹭了蹭她的脸，“一次是因为怕你不要他。”

苏晚晴的呼吸一滞。她坐在床沿，轻轻问：“如果妈妈也害怕呢？”

小川立刻坐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那就我们一起想光！昨天小舟说，光就是好多好多心跳抱成一团的样子。”

她把孩子重新哄睡，回到书房时电脑屏幕正闪烁着“自动备份完成”的提示。

加密云端里，《共感不是疾病》的终稿静静躺着，连插图上的每一笔都清晰可辨。

窗外的城市渐次暗去，只有医院方向还亮着几盏灯——那里，顾承渊的病房窗户还透着光，像颗不肯熄灭的星。

三天后的医学伦理研讨会现场，工作人员调试着投影设备。

当红色激光笔扫过幕布时，所有人都看见，那块蒙着防尘布的大屏幕上，隐约能透出几个大字的轮廓。

“典型成功案例”——有人小声念道。

而此刻的苏晚晴正站在后台，手指轻轻抚过西装内袋里的U盘。

她望着舞台中央的话筒，想起小川说的“好多好多心跳抱成一团的光”。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她左臂的胎记上镀了层金边，像团即将燎原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