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珠内的记忆景象，如同被无形之手翻动的书页，骤然切换。方才那温馨而充满生命奇迹的宫殿景象瞬间破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庄严肃穆、却弥漫着无形压抑与血腥气息的宏大场景。
祭祀台。
这是一座以白色巨石垒砌而成、高耸入云的圆形祭坛，矗立于东泽之地最为荒芜干旱的山巅。祭坛四周，刻满了古老而扭曲的符文，它们并非用于汇聚灵气，而是散发着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用于“沟通”上苍的诡异波动。天空是铅灰色的，不见日月，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龟裂的大地蔓延至视野尽头，曾经的良田沃野化作焦土，枯死的树木如同伸向苍穹的绝望手臂。
祭坛之下，黑压压地跪伏着无数东泽臣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浑浊而麻木，却又在眼底最深处，燃烧着一丝近乎癫狂的期盼。他们口中念念有词，是重复了无数遍的、对昊天神殿的祈祷与赞颂。
而祭坛之上，站着那位玄衣龙纹的昭明圣君。
他依旧身姿挺拔，如同支撑天地的脊梁，但那双曾经温雅睿智的凤眸，此刻却空洞无神，仿佛两口枯井，倒映着眼前这片被他亲手推向深渊的土地。狂风卷起他未束的墨发和袍角，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周身那凝固般的死寂与悲怆。
一名身着神官服饰、面色狂热的老者，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登上祭坛最高处，来到昭明身后，用他那因激动而颤抖嘶哑的声音，高声禀报，那声音在寂静的山巅显得格外刺耳：
“圣君！三千童男童女，已依神谕，尽数……献祭于昊天神殿！神恩浩荡，东泽……东泽终于下雨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铅灰色的天幕终于被撕裂，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起初稀疏，随即越来越密，最终化作一场倾盆大雨，哗啦啦地浇灌在干涸的土地上。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神明显灵了！感谢昊天！感谢圣君！”
“我们有救了！庄稼有救了！”
祭坛之下，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喜欢呼！人们仰起头，张开干裂的嘴唇，贪婪地承接这久违的甘霖，泪水混合着雨水肆意流淌。他们跪拜，他们磕头，他们将所有的感激与信仰，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那高悬于九天之上、云雾缭绕的昊天神殿，以及执行神谕的昭明圣君。
然而，在这片劫后余生般的狂欢浪潮中，唯有祭坛顶端的那道玄色身影，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与周遭的喜悦格格不入。
雨点打湿了他的衣袍，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冰冷刺骨。他凤眸无神地看向眼前这片被大雨笼罩的焦土，看向那些在雨中狂喜的臣民，心中涌起的，不是欣慰，而是无边无际、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悲怆与自我厌恶！
傀儡。
这个词，如同毒刺，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脏。在这片被神族以绝对力量统御的大地上，他这个受万民朝拜的人皇圣君，说到底，也只是一个高级的、光鲜的傀儡罢了。君权神授？多么讽刺！神说要如何，他便必须如何，无论那“神谕”是何等的荒谬、何等的……残忍！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不久前的景象——他亲手，将那三千个眼神懵懂、尚不知世事艰难的童男童女，送入了那通往昊天神殿、云雾缭绕的接引光柱之中。他记得那些孩子被父母亲手交出时，父母脸上那混合着痛苦、麻木与一丝诡异期盼的神情；他记得孩子们茫然无措的眼神，以及在光柱合拢前，骤然响起的、撕心裂肺的绝望哭喊……
他背过了身去。
他不敢听。
他怕再多听一瞬，自己那勉强维持的、属于“圣君”的冷静外壳，就会彻底崩碎！
臣民们在欢呼，在为神明的“恩赐”而感激涕零。他们浑然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不愿去意识到一个血淋淋的真相——带来这三年大旱，令东泽赤地千里、颗粒无收，致使饿殍遍地，甚至上演易子而食之人间惨剧的，正是他们此刻跪拜感激的“神明”！
羲和透过这段记忆，清晰地“感知”到了昭明内心那翻滚的、如同岩浆般的愤怒与无力。
他看得太明白了！神族，以信仰为食粮。他们高高在上，冷漠地俯瞰众生。他们先是以无可抗拒的自然伟力（大旱）制造极致的恐惧与绝望，摧毁人们赖以生存的一切；再在适当的时机，假惺惺地降下“甘霖”，施以微不足道的“恩惠”。这一收一放之间，便将绝对的恐惧与依赖，深深植入人心。众生在苦难中，会更加疯狂地祈求神明庇佑，奉上自己最虔诚的信仰，甚至……献上自己最珍贵的骨血！神族便以此收割信仰之力，巩固其统御三界的权柄。他们需要的是匍匐在地、唯命是从的信徒，而非拥有独立意志的生灵。
昭明生而不凡，天生神窍，能汲取天地灵力，元神与体魄远超常人。十八岁便被推上圣君之位，受万民景仰。他曾以为，这是上天赋予他拯救苍生的使命。但在这个位置上坐得越久，接触到的神族隐秘越多，他便看得越是透彻，心也越是冰凉。
他看着众生蒙昧，被神族以信仰之名驱策、奴役而不自知。他们焚香祝祷，供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祭品，甚至不惜残害至亲骨肉，只为了讨得那云端之上神明们的一丝“欢心”，换取短暂的安宁。深谙人心贪婪与恐惧的神族，如同最高明的操盘手，牢牢掌控了千千万万迷失的人心。
而他，这位所谓的圣君，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数同族在神族编织的深渊下挣扎、迷失，生如蝼蚁，命如草芥，被那些视他们为草芥的神明，随意地决定生死！
于神而言，昊天之下，皆是蝼蚁。
这句冰冷的话语，不知是出自哪位神祇之口，却如同烙印，深深烫在了昭明的灵魂深处。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冰冷，却不及他心中寒意的万分之一。他望着台下狂欢的人群，望着这片被神明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大地，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绝望与愤怒的火焰，在他空洞的眼眸深处，悄然点燃。但是……蝼蚁，亦有不屈之心！蝼蚁，亦有诛神之志！一股决绝的、仿佛要焚尽一切的意志，如同被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在他胸中轰然爆发！
若这万古长夜，注定黑暗如漆，无人敢于点燃炬火……
那么，便让他来当这第一束光！
哪怕这光微弱，哪怕这光转瞬即逝，哪怕这光最终会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他也要用这焚身之火，照亮这蒙昧的人间，向那高踞云端的神明，发出蝼蚁的怒吼与挑战！
记忆的景象，在昭明那燃起决然火焰的眼神中，缓缓定格、模糊。那一瞬间的昭明，不再是那个悲怆无奈的傀儡圣君，而像是一位即将踏上一条遍布荆棘、通向毁灭亦或新生的不归路的……先驱者。
羲和的神识静静地退出了这段沉重的记忆。金色的眼瞳中，依旧无波无澜，但她已然明了，那场导致人皇堕魔、天地崩裂的“人仙大战”的序曲，正是在这样血淋淋的献祭与绝望的觉醒中，悄然奏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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