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的神识,如同投入一片混沌色海洋的一缕纯金光线,悄无声息地没入了缓缓旋转的混沌珠内部。
外界的对峙、结界的屏障、火凤的警惕……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远去。她的感知,被拉入了一段被时光尘封、承载着昭明最深刻执念与最初温柔的过往碎片之中。
景象,豁然开朗。
她“看”到的,并非战场厮杀,并非权谋倾轧,而是一处庄严肃穆、却又透着无边孤寂的宫殿深处。殿内灵气氤氲,雕梁画栋,却冷清得仿佛无人居住。唯有中央的玉榻上,盘膝坐着一位男子。
他身着玄色常服,上面绣着暗金色的龙纹,却并未戴冠,墨发仅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部分。他的面容,与谢雪臣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少了那份冰封的锐利,多了几分沉淀的温雅与……一种仿佛背负着整个天地重量的、化不开的疲惫与悲凉。
他,便是万载之前,人族有史以来第一位自行开辟神窍、踏上通天之路,受万民景仰、被尊为圣君的——人皇,昭明。
此刻,他正低垂着眼睫,目光温柔而专注地凝视着自己的掌心。掌心中,静静躺着一颗光华略显黯淡、表面甚至有着几道细微裂纹的珠子——正是受损严重的混沌珠。
羲和能通过这段记忆,“感受”到混沌珠当时的状态。它很虚弱,如同风中残烛,灵性几乎溃散。然而,每一次被昭明握在掌心,它都能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而磅礴的力量,如同春阳化雪,温柔地包裹着它,渗透进它本源的裂痕之中。
那是昭明的灵力,更准确地说,是他以自身本源神力,在不计代价地温养它。
这样的温养,并非一朝一夕。记忆的碎片如同快进的流光,展示着日升月落,春秋轮转。昭明仿佛将照料这颗珠子,当成了繁重国事之外,唯一能让他感到平静的仪式。他会在批阅完堆积如山的奏章后,于夜深人静时,将它置于掌心,以自身灵力细细梳理它的脉络;他会在面对朝堂纷争、诸侯觊觎而感到心力交瘁时,对着它低声诉说外界的风雨,仿佛它是一位沉默的挚友。
“今日,北境雪灾,百姓流离……”
“东海有蛟龙作乱,需遣将征伐……”
“那些世家,永远只看得见自己碗里的羹肴……”
他的声音总是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混沌珠虽不能回应,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心中那无边的悲凉与沉重。他受万民敬仰,拥无上权柄,却似乎……很少有真正快乐的时候。他的快乐,仿佛都寄托在了掌心这颗珠子日渐恢复的光华之上。
如此,持续了近乎千日。
在昭明日复一日、近乎献祭般的温养下,混沌珠表面的裂纹终于逐渐弥合,黯淡的光华重新变得莹润,内部那几乎溃散的神识,也如同沉睡的婴儿般,开始缓慢而坚定地重新凝聚,变得清晰。
然后,记忆定格在了一个看似与往常并无不同的夜晚。昭明依旧盘坐于玉榻,混沌珠在他掌心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芒,显然已恢复了大半。但他今日的神情,却与往日那种带着疲惫的温柔不同,而是充满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决绝。他伸出修长如玉的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锐利的金芒,然后,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眉心正中,轻轻一划!
一道细微的血痕出现,却没有鲜血立刻涌出。紧接着,一点被纯粹金光紧紧包裹着的、赤红如宝石、内部仿佛有生命在流动的血珠,被他以一种极其艰难、仿佛在撕裂自身灵魂的方式,缓缓从眉心那道裂痕中抽取出来!
就在这滴血珠离体的瞬间,昭明清俊儒雅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显然在承受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源自灵魂本源的剧烈痛楚!
但他凝视着掌心混沌珠的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期盼。
他微颤的指尖,引导着那滴蕴含着难以想象能量、甚至能隐约看到一丝魂魄虚影的本命精血,缓缓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混沌珠的表面。
“嗡——!”
混沌珠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红色光芒!那光芒如此炽烈,几乎将整个幽暗的宫殿都映照得如同白昼!珠子本身的气息,在这滴精血融入的瞬间,如同久旱逢甘霖,疯狂地攀升、凝实!那之前依靠温养才勉强弥合的裂纹,此刻被昭明那蕴含着精魂力量的血脉如同最细腻的金色丝线,一点点地填充、勾勒,最终形成了一道道玄奥而美丽的淡金色纹路,永久地烙印在了珠体之上。
那是属于昭明圣君的力量、气息,乃至一部分生命本源的印记!
随着这仪式的完成,混沌珠仿佛发出了一声满足而舒适的喟叹(这或许是记忆主人昭明的主观感受)。那耀眼的金红光芒渐渐内敛,重新变得柔和,仿佛有无数重朦胧而神圣的光纱,层层叠叠地笼罩在珠子周围。
而就在那光纱最深处,异变发生了。
光芒如同活物般流动、汇聚,一道纤细曼妙的身影,在光纱的掩映下,由虚化实,缓缓凝聚成形。
首先映入昭明(以及透过记忆观看的羲和)眼帘的,是迤逦垂落的鸦青色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泛着健康的光泽。重重光纱自然而然地化为了一件飘逸的丝衣,遮掩住那初生的、莹白如凝脂暖玉般的玲珑躯体。
她并拢着白皙的双膝,以一种纯真而无邪的姿态跪坐在地。肌肤散发着清甜自然的香气,仿佛集天地灵秀于一身。她先是懵懂地低头,好奇地打量着自己新生的、白皙柔软的十指,指尖微微颤动,似乎在熟悉这具躯体的感觉。
然后,她才扇动那浓密纤长、如同蝶翼般的眼睫,缓缓地、带着一丝初生婴儿般的茫然与探寻,抬起了眼眸。
这一抬眼,便让凝视着她的昭明,呼吸为之一滞。
那是一张艳绝尘寰的容颜。然而,与这绝世容颜形成极致反差的,是她那双眼睛——清澈、纯净、不染丝毫尘埃,如同初融的雪水,又如同浩瀚的星空,里面盛满了对这个世界全然的无知与天真。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适应了光线,目光终于聚焦在了面前唯一的存在——那位脸色苍白、却难掩俊朗,正以一种复杂无比眼神注视着她的男子身上。
她偏了偏头,仿佛在检索着刚刚融入本源的那些知识与感知。随即,那完美的唇瓣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足以让万物失色的、纯粹而灿烂的笑容。
朱唇轻启,她的声音空灵悦耳,带着初生般的稚嫩与全然的信赖,清晰地唤出了那个刻入她灵魂的名字:
“昭明圣君!”
迷雾仿佛在这一声呼唤中彻底散尽。她似乎本能地寻求着与创造者、温养者的亲近,伸出柔曼白皙的双臂,自然而然地攀上了昭明的脖颈,将温软的身躯依恋地靠在了他略显冰凉却坚实的胸口。
昭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轻轻一怔,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遮掩住了眼中那翻涌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创造成功的喜悦,有付出巨大代价后的虚弱,有对这完美造物的惊艳,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超越了造物主与器物之间的悸动。他沉默了良久,才抬起右手,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稀世珍宝,轻轻抚上她青丝柔滑的后脑。感受到他的抚摸,怀中的“她”发出如同小猫般舒适的咕噜声,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昭明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怀中这全然信赖他的新生灵体,终是低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某种注定般的叹息:“往后……你便叫‘阿珠’吧。”记忆的景象,到此渐渐模糊、淡去。混沌珠内,羲和的神识静静地“看”完了这一切。金色的眼瞳中,无喜无悲,唯有对这段尘封起源的了然。她明白了“阿珠”之名的由来,明白了昭明与混沌珠之间那远超寻常的、以魂血缔造的深刻联系,也看到了那份最初依赖背后,所隐藏的、足以颠覆一切的执念种子。
而这,仅仅只是……万载纠葛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