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发

拥雪城那巨大的、镌刻着防御符文的城门缓缓开启，门口守卫的修士一见为首之人是谢雪臣，立刻肃然起敬，齐齐躬身行礼：“谢宗主！您回来了！”

谢雪臣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守卫们目光好奇地扫过他身后的一行人，当看到气质超然、容颜绝世的羲和时，都不由得怔了怔，但感受到谢雪臣身上散发的冷冽气息，以及南胥月这位拥雪城常客的温和目光，都明智地没有多问，恭敬地让开道路，请他们入城。

踏入城内，仿佛瞬间从冰雪寂静的世界步入了另一个喧闹鲜活的天地。寒冷被高大的城墙和城内运转的阵法隔绝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息——刚出炉的食物的热气、香料的味道、人来人往的尘土气、还有淡淡的灵草矿石气息混杂在一起。

谢雪臣停下脚步，转身对羲和拱手道：“羲和姑娘，城中人多眼杂，我先前往城主府处理一些积压事务，并安排加强万仙阵之事。您可先随意在城中看看，若有任何需要，可随时让胥月兄或傅兄告知于我。”他知道羲和喜静，或许并不喜欢立刻被卷入城主府的繁琐应酬之中。

羲和微微颔首，淡然道：“善。汝自去忙即可。”

谢雪臣又对南胥月点了点头，示意他照顾好羲和等人，随即身形一闪，便化作一道剑光，向着城市中心那最为宏伟的建筑群——城主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送走谢雪臣，傅澜生立刻活跃起来，笑着对暮悬铃道：“铃儿妹妹，这拥雪城的集市可是北境一绝，有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和特色小吃，走，傅大哥带你去开开眼界！”说罢，便兴致勃勃地引着同样满眼新奇的暮悬铃，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一时间，只剩下羲和、南胥月，以及她肩头那只好奇地转动着小脑袋的火凤。

南胥月走到羲和身侧，温声道：“羲和姑娘，上次来得匆忙，未曾好好领略这拥雪城的风土人情。不若我们就在这集市中随意走走？”

“可。”羲和的目光已然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上一次随南胥月入城，她心念混沌珠之事，直接去了城主府，并未留意这凡尘俗世的景象。此刻，她才真正开始“看”这座城市。

宽阔的街道由青石板铺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但依旧留下了岁月和车辙的痕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有售卖各种法器、符箓、灵草的修真店铺，也有寻常的酒楼、茶馆、布庄、杂货铺。小贩们的吆喝声、顾客们的讨价还价声、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声、孩童的嬉笑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凡尘交响乐。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刚出笼的肉包子冒着腾腾热气，烤架上油脂滴落火中发出的滋滋声伴随着诱人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北地特有的烈酒醇厚的气息……琳琅满目的商品更是让人眼花缭乱：色彩鲜艳的北地织锦、造型奇特的兽骨雕刻、晶莹剔透的冰属性灵石、热气腾腾的各式糕点……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吗？羲和静静地站着，金色的眼瞳缓缓扫过这喧嚣而真实的场景。在神界，秩序井然，清静无为，何曾有过这般鲜活、嘈杂，甚至有些混乱，却充满了蓬勃生命力的景象？这景象，与她所守护的日月星辰、山河大地的宏观之美截然不同，是一种由无数渺小个体汇聚而成的、细碎而热烈的美。

“啾啾！”肩头的火凤忽然叫了一声，小小的翅膀指着不远处一个香气扑鼻的糕点铺子，那里摆放着各式各样造型精美、点缀着干果蜜饯的糕点，它的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惊奇，显然也被这凡尘的美食所震撼了。

羲和低头看了看火凤，又看了看那些糕点，心中微动。她虽不需饮食，但火凤却喜好这些蕴含灵气的零嘴。她缓步走到那家糕点铺前。

铺子老板是个满面红光的中年人，见到羲和，顿时惊为天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热情招呼：“这、这位仙子，想尝尝什么点心？咱家的雪髓糕、冰晶糕可是拥雪城一绝！”

羲和的目光掠过那些精致的点心，然后看向肩头的火凤，轻声问道：“火凤，你想尝尝哪些？”

火凤兴奋地又“啾啾”叫了几声，小翅膀接连点向好几样看起来格外诱人的糕点。

羲和便对那老板道：“这些，各包一份。”

老板喜笑颜开，手脚麻利地开始打包。打包完毕，他笑着报了一个价钱，用的是凡俗的银两和低阶灵石混合的计价方式。

羲和闻言，略微顿了一下。她身上并无凡间的货币。略一思索，她自然而然地抬手，取下了绾在发间的那根看似朴素、实则温润剔透、内蕴灵光的玉簪，递向老板，平静地道：“此物，可作交换。”

那玉簪一离手，仿佛她周身的光华都黯淡了一分。老板虽不识货，但也看出这玉簪绝非凡品，价值远胜他这些糕点千百倍，顿时吓得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仙子，这太贵重了！小本生意，找不开啊！”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跟在旁边的南胥月上前一步，温和地拦住了羲和递出玉簪的手，同时对老板笑道：“老板，不必惊慌，糕点钱我来付。”他随手从储物法宝中取出适量的银两和几块低阶灵石，放在了柜台上，正好是老板方才报出的数目。

老板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接过钱，将打包好的糕点恭敬地递给南胥月，口中还不住地道谢。

南胥月接过糕点，然后转身，看向手中仍拿着玉簪的羲和。她的眼神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似乎不明白为何用玉簪交换不可。

南胥月心中微软，又觉得她这般不谙世事的样子，有种别样的动人。他伸出手，轻声道：“羲和姑娘，在凡尘世间，购买物品需用特定的货币，便是这银两与灵石。您那玉簪，乃是珍品，不可轻易用以交换这些寻常之物。”

羲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中的玉簪，似懂非懂，但还是将玉簪递还给了南胥月。

南胥月接过那还带着她发间淡淡清香的玉簪，指尖微颤。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莫名加速的心跳，鼓起勇气，轻声道：“姑娘，我帮您簪上。”

羲和并未反对，只是微微侧过头，方便他动作。她对此似乎并无太多男女之防的概念，或者说，在她看来，这或许与整理衣冠无异，是种自然的举动。

南胥月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根玉簪，轻轻重新插入她如云的发髻间。他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弄疼了她或碰乱了她的发丝。指尖偶尔掠过她冰凉顺滑的发丝，带来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他能清晰地闻到近在咫尺的她身上那股清冷又带着淡淡暖意的独特气息，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耳根也悄悄染上了一抹薄红。

然而，羲和始终平静如常，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簪好玉簪，她甚至都未曾道谢，只是目光再次转向了那些糕点，然后又看向南胥月手中的油纸包。

南胥月立刻会意，将糕点递给她。羲和接过，打开油纸包，拿起一块造型像小雪球般的点心，递到肩头。火凤欢快地叫了一声，小嘴一张，便将那点心啄食进去，吃得津津有味。

南胥月看着这一幕，心中那份悸动渐渐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与守护欲。神女降临凡尘，不谙世事，他愿做那个为她讲解俗世规则、为她处理这些琐碎小事的人。哪怕，只能站在这样一个微小的位置上。

而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正拿着一个糖人兴高采烈跑回来的暮悬铃看到，她眨了眨眼，好奇地看了看南胥月微红的耳根，又看了看平静喂火凤的羲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傅澜生则完全被一个卖古怪符箓的摊子吸引，并未留意这边。

羲和一边喂着火凤，一边继续缓步前行，目光重新投向了这热闹非凡的集市，金色的眼瞳中，倒映着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深邃难测。南胥月默默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如同最忠诚的护卫，亦如同一个耐心的引路人，陪着她，一步步走入这纷扰却又真实的凡尘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