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寒鸦柒的话音如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云雀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云雀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瞳孔骤缩,转头死死盯住他。
那一瞬间,周身所有的冷静、从容、笃定尽数崩塌,只剩细微到难以察觉的颤抖,以及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震惊、慌乱、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茫。
时光倒溯,七天前的万花楼楼下,夜色如墨,四魍围坐案前,正密议攻门新策。
寒鸦柒推门而入,黑衣覆身,周身冷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径直走向独自立在廊下的寒鸦肆。
“回无锋?”寒鸦肆闻声回头,漆黑眸子里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听见一句寻常吩咐。
“你在这儿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寒鸦柒抱臂而立,语气冷硬,“可以回去了。”
“七天后的决战,我要留下。”寒鸦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字字掷地有声。
“现在不是你想留下,是你必须回去。”寒鸦柒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刃,直直刺向他,“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该清楚,回去以后要面对的是什么。上一个是云为衫,现在,轮到你了。”
寒鸦肆脸上竟无半分意外,平静得反常,仿佛一早便知晓结局。
他缓缓颔首:“知道了。”“我一会儿就走。”
看他这般无动于衷,寒鸦柒心底憋着一股气,目光一冷,毫不留情地怼道:“你是傻子吗?回去就是当把柄。你和她有了感情,就算云雀真拿了无量流火,完成任务,你们也不会有活路。”
“无锋之人,不能有感情。”他字字铿锵,带着多年恪守的规矩,“你当真相信,完成任务可以脱离无锋,恢复自由之身?到时候,只会把你们两个都杀了。”
“所以,我要回去。”寒鸦肆抬眸,眼神坚毅如铁,直直望向寒鸦柒,眼底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寒鸦柒一怔,指尖微蜷,暗暗揣摩着他眼底的情绪。
“我回去,让她走。”寒鸦肆一字一顿,郑重得如同立下血誓,“这次大战结束,你让她不要再回来了。告诉她,我死了。”
寒鸦柒面色骤沉,掌心紧紧攥着,指节泛白:“你还真敢说。”
“不是你说的吗。”寒鸦肆坦然回望,“一死了之,让她没有软肋,彻底获得自由。”
“所以呢?”寒鸦柒又气又无奈,语气里满是烦躁,“你故意膈应我?因为我的一句话,你现在要去死?”
“我是觉得你说的对。”
“放屁!”寒鸦柒臭着脸,真想一盆水泼醒他,“云为衫死了,你也死了,她怎么活下去?”
“她还有你。”寒鸦肆轻声道,“你也是她的寒鸦。”
“我不是。”寒鸦柒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她不是我一手带大的。”
他眸光暗了暗,声音压得极低,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落寞:“她也从来没把我当做过她的寒鸦。”
“她只认你。”
寒鸦肆轻勾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欣慰的笑:“虽然你不是亲手带她,但你也是看着她一路走过来的。连我这个亲手把她养大的都承认,你自己怎么还不敢当了。”
他上前一步,掌心轻轻搭在寒鸦柒的肩膀上,力道郑重,带着托付终身的重量:“把她交给你了。让她好好活下去,去做一只自由的云雀。”
寒鸦……不能陪她了。
话音落下,寒鸦肆的手缓缓放下,与寒鸦柒擦肩而过的瞬间,眼底忽而漫上一层落寞,微颤的眼瞳里隐忍着万千情绪。
他没有回头,径直转身,踏上那条他早已选定、注定悲壮的路。
寒鸦柒紧咬着牙关,被他搭过的肩膀莫名沉重,胸腔里泛起一阵尖锐的艰涩。
他扭头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黑衣一点点消融在夜色里,直至消失不见。
此刻,现实与记忆重叠。
云雀站在月宫外的枯草丛中,寒鸦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酸涩:“向前走就别回头了。”
她的眼眶不知不觉湿润,鼻尖泛着红,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原来那一日的决绝,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告别。
寒鸦肆用自己的命,为她铺就了一条自由的路,把所有的软肋都斩断,只留她一人,奔赴没有他的人间。
与此同时,角宫之外,刀光剑影交织,血光飞溅。
宫尚角手持长刀,一刀直劈寒衣客,刃风凌厉,带着十年血仇的戾气。
两人从室内缠斗到屋外,青砖碎裂,木屑飞溅,攻势凶猛无比。
雪公子白衣胜雪,亦持刀上前,与宫尚角合力夹击。
然而,寒衣客应对得依旧游刃有余,周身寒气缭绕,每一次出刀都带着极寒的劲道,封死两人的退路。
数个回合下来,二打一竟未讨到半分便宜,反而被寒衣客的气势压制。
雪公子瞅准时机,长刀突进,直刺对方心口。
寒衣客却突然转动手中圆环,精准卡住了刀身,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我修行的内功,为极寒心法,你的拂雪三式对我没有作用。”
雪公子面不改色,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光。
时间倒溯,三天前的后山月宫,众人齐聚议事堂,密议无锋攻门之策。
云雀与云为衫亦在列,神色凝重。
“我去角宫?”雪公子皱了皱那张俊秀的脸,眉眼间写满抗拒,直白吐出三个字——他不行。
“拂雪三式对他没用,我去角宫不行。”
“就是因为拂雪三式对他没用,他才更容易掉以轻心。”月公子沉声道,“寒衣客出手狠毒、精准,武器能吸附兵刃暗器,内功为极寒心法,可让对手内力停滞、手足僵硬。想要靠武力硬胜,难如登天。”
“所以是打算智取?”雪重子一语道破。
“不错。”月公子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筹谋。
此刻,角宫之中,寒衣客内力迸发,圆环之上寒光暴涨,竟硬生生将雪公子的长刀绞断!
然而,崩断的刹那,漫天诡异的毒粉自空中扬起,带着刺鼻的腥气,扑面而来。
寒衣客猝不及防,结结实实中了毒粉。
雪公子旋身躲避,及时掩住口鼻,趁机拉开距离。
宫尚角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如猎豹般扑出,锋利的刀刃狠狠插进寒衣客的心口!
身上的毒粉让寒衣客无法再凝聚内力反击,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倒地,双目圆睁,满是不甘。
手刃了当年杀害母亲与弟弟的仇人,宫尚角浑身脱力,踉跄着后退一步,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鲜血,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复仇的快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另一边,月宫外的荒野之地,枯叶纷飞,尘土飞扬。
宫远徵与雪重子联手对抗万俟哀的飞镰,三人缠斗不休,地上的枯叶被卷得漫天飞舞。
突然,一道飞镰带着锐响袭来,宫远徵眼疾手快,用戴着金丝手套的右手稳稳抓住!
戴了手套的手竟能空手接白刃,足见他的悍勇。
而雪重子则用刀身缠住另一把飞镰,三人各占一方,僵持不下。
“万俟哀双手持镰,招式诡谲,飞出可远战,握在手中可近战。”云为衫在一旁冷静分析,声音透过厮杀的喧嚣传来,“对付他,需有一人同样善长远程,方能牵制。”
“宫远徵善用暗器,正好克制他的远程攻杀,非他莫属。”宫子羽当即决断。
“一人牵制一把镰,再辅以暗器。”花公子补充道。
话音落,宫远徵另一只未戴手套的手猛地弹出数枚银针,直取万俟哀!
万俟哀双手被牢牢牵制,无法挣脱,只好撒手飞镰,闪身躲避。
雪重子趁机甩开缠在刀上的镰链,运起内功,身形如电,飞掠近身,刀光如练,直奔万俟哀心口。
失去武器的万俟哀战力大减,被雪重子的拂雪三式重重劈中,踉跄着倒地。
雪重子轻喘着气,衣袍已有多处被鲜血染红,单膝跪地,刀尖撑地,维持着站立。
宫远徵也好不到哪儿去,衣袍被划破数道口子,白皙的脸颊上也划开一道细长的血痕,血珠顺着脸颊缓缓滴落,触目惊心。
万俟哀仰躺在地,视线逐渐模糊,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隐约看见几只黑点掠过——那是扇动着翅膀的飞鸟。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一日,荒弃的寺庙,尘土掩埋着两具冰冷的尸体。
是云雀拉着他的手,一起埋下的。
杀过那么多人,他从不会做这样的事。
但那一次,他陪着她。
云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孩童般的纯真:“姐姐说,人死后会变成蝴蝶或者昆虫,回来看看他们舍不得的亲人或者爱人。”“说不定他们也会变成两只蝴蝶,那时候,再也没有人会阻止他们在一起。”
万俟哀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屑与嘲讽:“小孩儿才信。”“若是没有舍不得的人,那岂不是要烂在坑里。”
“你有舍不得的人吗?”云雀仰头问他。
“我当然没有。”万俟哀答得干脆,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无锋之人,不能有感情,有了感情的刺客,就是你坑里这个的下场。”
当初的话,字字句句,如今都成了讽刺。
万俟哀的意识一点点涣散,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
蝴蝶和昆虫就算了。
变成一只鸟吧。
一个可以作伴的同类。
他缓缓闭上双眼,嘴角竟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释然的笑。
飞鸟掠过荒野,带走了最后一丝气息,也带走了这个一生为无锋而活、从未为自己活过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