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锋首领的密室终年不见天日，唯有壁上无数佛龛般的洞口透出摇曳的火光，将室内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些洞口里各自端坐着人影，身前竖着半透明的绢纸屏风，屏风上投出男女老少各异的模糊轮廓，看不真切身形与样貌，只余下一片诡谲的沉默。
密室正中，离地面最高的佛龛内，端坐着一道身披玄色披风的人影，披风下摆垂落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眼睛透过火光，泛着深不见底的寒意。
寒鸦肆送走云为衫后，便即刻返回无锋复命，此刻他与刚完成任务的寒鸦柒一同站在密室中央，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人已经送到了？”首领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沙哑而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的，已经顺利进入旧尘山谷，与其他备选新娘一同前往宫门。”寒鸦肆躬身回话，声音平稳，可脸色却莫名苍白，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指节泛白。
首领的目光转向寒鸦柒：“寒鸦柒？”
“回首领，已按照命令袭击了宫氏山谷外的前哨据点。”寒鸦柒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并且，属下已故意将新娘之中潜伏有无锋刺客的消息，透露给了据点幸存的侍卫。”
此言一出，寒鸦肆的脸色愈发苍白，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寒鸦柒，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咬紧牙关，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复命完毕，两人躬身退出密室，沉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室内的阴森气息。
走在幽暗的长廊里，廊壁上的火把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寒鸦柒瞥了眼身旁神色凝重、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寒鸦肆，嘴角轻勾，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吧，憋在心里可要憋坏了。”
寒鸦肆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盯着寒鸦柒：“为什么要主动暴露云为衫的身份？”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说了吗？”寒鸦柒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语气轻描淡写，“这么重要的任务，怎么可能把所有风险都压在一个人身上。”
他上前一步，凑近寒鸦肆，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一个无锋死了，另一个无锋才会更安全。宫门人一旦发现有刺客混在新娘中，定会加强戒备，可他们只会盯着暴露的那个，却不会想到，真正的底牌还藏在暗处。”
寒鸦肆浑身一震，那双静默的眸子里瞬间被冰冷的怒意填满。
他终于明白过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所以，才会把云为衫和云雀一起送进去？”
“你现在才想明白吗？”寒鸦柒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云雀最在意的是什么？是她的姐姐云为衫，是她们姐妹俩脱离无锋、获得自由的念想。”
“想要利用一个人，就要抓住她的软肋。”寒鸦柒的声音愈发冰冷，“无锋花了两年时间秘密训练云雀，投入了这么多心血，怎么可能不把她的软肋牢牢抓在手里？把云为衫一起送进宫门，可不是让她们姐妹团聚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看着寒鸦肆愈发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你想想，如果云为衫的身份暴露，最终死在宫门手里，云雀会怎么样？”
寒鸦肆的身体微微颤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云雀得知姐姐死讯时的模样。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会蓄满泪水，会充满绝望，会燃起滔天的恨意。
“她会恨宫门，恨到骨髓里。”寒鸦柒替他说出了答案，语气带着一丝残忍的笃定，“到那时，她就再也不是那个心存柔软、不愿杀人的小姑娘了。仇恨会让她变得强大，变得狠厉，她会亲手替姐姐报仇，会心甘情愿地为无锋效力。”
“只有这样的她，才真正配得上底牌这两个字。”
听着寒鸦柒一字一句的剖析，寒鸦肆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股阴沉的气息笼罩全身。
他想起两年前，云雀“死”后，云为衫抱着妹妹的尸体崩溃大哭的模样，那般撕心裂肺，让人心疼。
而现在，他亲手将云为衫送进了虎口，让她成为妹妹“成长”的垫脚石，让云雀眼睁睁看着姐姐被杀，再次承受锥心之痛。
“就不怕……就不怕云为衫身份暴露后，云雀为了救她，不顾一切暴露自己的身份吗？”寒鸦肆的声音带着一丝侥幸，他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无锋会如此残忍。
寒鸦柒微垂眼帘，长长的羽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让人看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如果这世界上再无她牵挂之人，她会这么做。”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冷漠。
“什么意思？”寒鸦肆眉头紧锁，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寒鸦柒抬起头，转头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一字一句道：“意思就是，她的另一个软肋，在无锋手里。”
“另一个软肋？”寒鸦肆愣住了，满脸的疑惑，他想不明白，除了云为衫，云雀还有什么牵挂。
“你啊。”寒鸦柒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残忍，“她的寒鸦，那个当年把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她从乱葬岗捡回来，一路护着她长大的人。”
“是你。”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寒鸦肆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瞳孔骤缩，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微微停顿。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成为云雀的软肋，成为无锋牵制她的另一枚棋子。
寒鸦柒敛去脸上未达眼底的笑意，眼神变得幽深：“没有人告诉你这些，是吗？”
他幽幽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你也这么在意她的样子，我要是你，不如一死了之。”
“那样，她就没有软肋了，就能彻底获得自由，不用再被无锋牵着鼻子走。”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进寒鸦肆的心脏。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寒鸦柒转身离去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冰冷，连骨髓里都透着寒意。
长廊里的火把依旧跳跃着，可寒鸦肆的眸光却愈发幽暗，如同坠入了无边的深渊。
他终于明白，从一开始，云雀姐妹和他，就都是无锋棋盘上的棋子，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早已布好的棋局。
而他，这个云雀曾经最信任的人，如今却成了牵制她的枷锁，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无边的绝望与自责涌上心头，寒鸦肆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抱住头，肩膀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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