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夜兼程的赶路,马蹄踏碎了无数个晨昏,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声响。
宫尚角下令快马加鞭,幸得一路再无意外,终于在约定时辰抵达了宫门的接应地点。
马车稳稳停在后院的月洞门外,赶车的侍卫利落地下马,掀起厚重的车帘。
宫尚角率先起身,玄色衣袍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他左肩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却依旧面色如常,步履沉稳地跃下马车,丝毫看不出受伤的模样。
云雀紧随其后,她头上依旧盖着那方细薄的红绸盖头,鲜红的布料垂坠下来,挡住了大半视线,让她视物模糊。
她俯低身子,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原本就不算熟练的步态,此刻更显拘谨。
马车旁并未放置脚凳,她伸出脚试探着寻找地面,却因看不清落点而犹豫地停了停,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她略微垂下眸子,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那手掌宽大温热,掌心还带着一层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糙却充满力量——是宫尚角的手。
云雀迟疑了一瞬,将自己被手帕轻轻包扎过的素手搭了上去。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借着宫尚角的牵引,缓缓从马车上下来,可落地时还是因视线受阻,脚下一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
宫尚角仿佛早有预料,淡定自如地伸出未受伤的右臂,及时揽住她的腰肢。
掌心触碰到的是柔软的衣料和纤细的腰线,他轻轻一握,便将人稳稳圈进怀里。
云雀猝不及防地跌在他的臂弯,慌乱中伸手抚住他的腰侧以稳住身形,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空气中弥漫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药香。
站稳之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脑袋,耳根悄悄泛红,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宫尚角看着她这副窘迫的模样,勾唇轻轻笑了笑,眼神中带着些许无奈与纵容。
不用看也知道,这小姑娘定是觉得自己太过笨拙丢人,又在暗自懊恼了。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隔着红绸盖头拂在她的耳畔,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浅浅的沙哑,撩得人耳尖发烫:“你这么笨,怎么去和其他人争当执刃夫人?”
云雀闻言,愣了愣,短暂思考后便轻声应道:“那我就不当了。”
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失落,仿佛执刃夫人这个身份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宫尚角眼底瞬间漫开星星点点的笑意,连带着周身的冷冽气息都柔和了几分。
他追问一句,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那你想当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中激起微微的躁动。
他按下那份莫名的情绪,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怀里的人沉默了许久,比刚才思考的时间要长上许多,才听到那温软的声音徐徐传来,带着一丝彷徨与无措:“我不知道。”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她像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又带着几分胆怯,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要我吗…”
那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不确定,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宫尚角的心骤然一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与温柔交织在一起。
他箍在她腰际的手一寸一寸地收紧,将人抱得更紧了些,话音柔缓得如同春日融雪:“等我回来。”
简单的四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在寂静的后院里轻轻回荡。
同一时刻,梨溪镇的另一处宅院,天空正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阴云,细碎的雪花如同柳絮般飘落,给这座寂静的高门大院覆上了一层薄白。
其中一间厢房挂满了红绸,窗户上贴着硕大的囍字,喜庆的装饰与窗外的雪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云为衫正站在铜镜前,身上已换好了繁复的新娘嫁衣。
那喜服明艳似火,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金线在烛光下闪烁着微光。
这般浓烈的色彩,恰好削弱了她身上那抹常年不散的清冷,衬得她眸色都柔和了几分。
只是她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寒鸦肆站在一旁,将无锋的最后指令低声复述完毕,目光落在穿戴整齐的云为衫身上,眼神复杂。
他转身打开房门,外面的寒风卷着雪花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云为衫拢了拢宽大的衣袖,掩去腕间的伤痕,朝着门口走去。
“寒鸦肆,”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如果我完成任务…”
没等她把话说完,寒鸦肆便已明白了她的意思,接过她的话头,语气坚定地说道:“完成任务,我一定给你半月之蝇的解药,让你得到你想要的自由。”
云为衫的肩膀微微顿了顿,随即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毅然转身踏入了风雪之中,红色的嫁衣在白雪的映衬下,如同燃烧的火焰,决绝而孤勇。
注视着云为衫渐渐远去的背影,寒鸦肆的目光沉了沉。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背上那个尚未完全愈合的牙印清晰可见——那是云雀在草地上咬的。
想起那个明明认出了他,却还是狠下心咬了一口的小丫头,寒鸦肆眼底的冷硬渐渐褪去,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柔和。
他轻声喃道:“去找你们的自由吧。”
声音很轻,很快便被风雪吞没。
今日,是宫氏一族开放旧尘山谷,迎娶新娘的大日子。
万花楼内,宫子羽独自来到窗边,纤细修长的手指推开雕花木窗,支起窗撑。
零星的雪花顺着缝隙飘进屋里,落在他的手背上,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他冷得皱了皱眉,抬头望向窗外青灰色的天空。
两年了,他日复一日地等待,却始终没有那个姑娘的半点消息。
紫衣端着一只绣袋走了过来,将里面装着的烫手暖炉放进他怀里,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今天是宫门迎娶新娘的日子,你还不赶紧回去?再磨蹭,你爹又该骂你了。”
听到这句话,宫子羽脸上的神色黯淡了几分,沉默下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温热的暖炉,又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宫门所在的方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你说她是不是把我忘了,不会来了?”
这两年,他几乎成了万花楼的常客,为了打听那个姑娘的消息,跑了无数次,也没少挨父亲的责骂。
可他始终没有放弃,那只她留下的花钗,被他贴身带着,日夜不离,钗头的花瓣都被摩挲得愈发温润。
紫衣望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嘴角挽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安慰道:“说不定在什么不经意的时候,你们就会相遇了。缘分这东西,向来妙不可言。”
她顿了顿,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回去吧,今日是宫门的大日子,你这个少主总不能缺席。”
宫子羽握紧了怀里的花钗,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关上窗户,将风雪与怅然一同隔绝在外。
只是眼底的执着,却从未消减——他总觉得,他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梨溪镇的风雪还在继续,三处不同的场景,三段各异的心事,都朝着同一个目的地汇聚。
宫门的迎娶大典即将拉开帷幕,而隐藏在红绸喜服之下的阴谋、思念与期盼,也将在旧尘山谷的深处,悄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