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极轻的呓语从病床上传来,像一缕细弱的风,拂过付闻樱紧绷的神经。
她猛地从纷杂的回忆里抽神,视线慌忙落回病床上的小人儿身上。
孟清禾的眼睫颤了颤,眉心微蹙,小脸依旧苍白,只是那声呢喃里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让付闻樱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些。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眼角未干的泪,指尖蹭过微凉的皮肤,再覆上女儿放在被子外的小手时,刻意放柔了力道。
那只小手攥着她的指尖,凉得像初春化雪时的溪水,却固执地不肯松开。
“妈妈在呢,清禾乖。”付闻樱俯下身,声音压得极轻,怕惊扰了女儿浅眠,“清禾不怕,妈妈会保护你的。”
指尖顺着女儿的掌纹轻轻摩挲,她想起几小时前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时的模样,白大褂下摆还沾着消毒水的痕迹,眉头拧着,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孟先生,孟太太,孩子不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是先天性心脏病。”
那时手术室的灯刚灭,冷白的光映在走廊的瓷砖上,亮得刺眼。
付闻樱站在原地,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连呼吸都滞了半分。
孟怀瑾扶住她的胳膊,声音也沉:“能治吗?”
“可以做手术根治,但得等孩子成年,身体发育稳定了才行。”医生叹了口气,“这十几年里,得格外小心,不能让她受刺激,不能剧烈活动,体质会比普通孩子弱些。”
十几年。
付闻樱当时只觉得这三个字漫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她的清禾,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要在病痛里熬这么久?
她想起上一世自己未能护住的遗憾,指尖在女儿手背上掐出了浅浅的印子,直到孟怀瑾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慰她,才勉强稳住心神。
幸好,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心里稍稍松快些。
国坤集团如今的光景,远比上一世这个时候更稳固。
凭着她重生后记下的那些市场脉络,加上她和孟怀瑾磨了几十年的默契,该避开的坑都避开了,该抓住的机遇也没错过,如今家里的财力,足够给清禾最好的医疗资源,足够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只要能护着清禾平安长大,再多的辛苦,她都愿意受。
时光像书房里那座老座钟的摆,晃一晃,就过了六年。
初秋的午后,阳光透过孟家客厅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付闻樱坐在沙发上翻着文件,手边的青瓷茶杯里飘着淡淡的龙井香,暖乎乎的热气氤氲着,把她的侧脸衬得柔和了几分。
“闻樱,老许家出事了。”
孟怀瑾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带着几分沉郁。
他脱下外套递给佣人,走到沙发旁坐下时,眉头还拧着,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膝盖。
“老……许?”付闻樱捏着文件的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他。
这两个字熟悉又陌生,像一枚被遗忘很久的旧邮票,突然从记忆的信封里掉了出来。
她的眼神微不可查地滞了一瞬,快得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转瞬又恢复了平静,只轻声问:“他们家怎么了?”
“听说是昨晚家里着了火。”孟怀瑾拿起她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喉结动了动,声音更低了,“老许夫妻两个……都没出来,就留下一个女儿,叫许沁,才九岁。”
付闻樱握着文件的手紧了紧。
老许,许伯涛,是孟怀瑾年轻时在部队的战友,听说当年在一次演习里,还替孟怀瑾挡过一次险。
虽然后来退伍了各忙各的,联系渐渐少了,但孟怀瑾偶尔提起时,语气里总带着几分念旧的热络。此刻见他眼底的红血丝,就知道这消息撞得他不轻。
她放下文件,伸手覆在他敲着膝盖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按了按:“别太难受,你已经尽到心意了。”
夫妻几十年,携手走过的风雨比饭桌上的碗筷还多,她不用多说,孟怀瑾也懂她的意思。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掌心带着些微的凉:“我和老许虽说多年没见,但战友那点情分,断不了。现在就剩个孩子,孤零零的,总不能不管。”
“那你想好怎么安顿那个小姑娘了吗?”付闻樱顺着他的话问。
孟怀瑾捏了捏眉心,指腹蹭过眼角,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把人接回家来?”
话刚出口,他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脸色沉了沉,“不妥。”
付闻樱看着他这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太了解他了,这“不妥”两个字,多半是想到了家里的小公主。
“哪里不妥?”她故意逗他,指尖在他手背上画了个浅浅的圈,“怕你宝贝女儿生气,不理你?”
孟怀瑾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家里的孟清禾,虽是从小被全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却没被惯出半分骄纵性子。
见了长辈会甜甜地叫人,吃点心时会先分给哥哥孟宴臣,连对家里的佣人都客客气气的,可毕竟是个孩子,偶尔也会耍点小脾气。
尤其是在爸爸到底疼不疼我这件事上,心眼细得像筛子。
孟怀瑾想起四年前的事,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天是家里的周年宴,来的都是相熟的亲友,不少人带了小辈。
国坤的合作伙伴林董也来了,还抱着刚一岁多的小女儿,一见到孟怀瑾就笑:“老孟,快来看看我这小棉袄,长得是不是比上次见更俊了?”
林董也是个“女儿奴”,两口子凑在一起,三句话不离孩子。
聊着聊着,林董就把怀里的小家伙往孟怀瑾怀里递:“来,让孟叔叔抱抱,沾沾我们家的福气。”
盛情难却,孟怀瑾便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那小姑娘长得粉雕玉琢的,大眼睛乌溜溜的,抓着他的领带咯咯笑,他也忍不住放柔了语气逗了两句。
没想到刚逗了没半分钟,就听见身后传来“噔噔噔”的小脚步声。
是孟清禾牵着哥哥孟宴臣的手,从偏厅回来拿小点心。
小姑娘穿着条粉色的小裙子,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马卡龙,看见他怀里的小娃娃时,脚步“唰”地停住了。
孟宴臣先发现妹妹不对劲,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清禾?”
孟清禾没理哥哥,就那么仰着小脸看他,小嘴一点点撅起来,眼里的光像被风吹灭的小灯,慢慢暗了下去。
她没哭也没闹,就是把手里的马卡龙往哥哥手里一塞,拉着他的手转身就往回走,小背影挺得笔直,像是在跟谁置气。
孟怀瑾心里“咯噔”一下,刚想把怀里的孩子递回去追上去,就被林董拉住了:“哎,孩子嘛,害羞了……”等他好不容易脱开身,早没了孟清禾的影子。
那之后好几天,孟清禾都跟他“冷战”。
饭桌上给他递筷子,也是递完就赶紧缩回去。
他想抱她,她就往付闻樱怀里躲,脆生生地说:“爸爸抱过别人了,我不要爸爸抱了。”
连晚上讲故事,都只让孟宴臣讲,把他晾在一边。
孟怀瑾那几天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他偷偷问孟宴臣:“妹妹到底怎么才肯理我?”
孟宴臣憋着笑说:“爸爸买清禾爱吃的草莓慕斯试试。”
他赶紧让司机去买了最大的一盒,蹲在女儿面前,把蛋糕递过去,小声认错:“清禾,爸爸错了,爸爸以后只抱我们清禾,好不好?”
小姑娘盯着蛋糕看了半天,又看了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才终于“哼”了一声,从他手里接过叉子:“那爸爸要给我讲两个故事。”
孟怀瑾当时差点激动得拍手,忙不迭地应:“好好好,讲三个都行!”
如此,这事儿才算掀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