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荒滩上,三百铁骑化整为零散在风蚀岩群之间,远远望去像一群寻常的马匪。
苏瑶光策马近前时,最先迎上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身形壮硕,腰间悬刀,眼神却极沉。他上下打量苏瑶光片刻,抱拳道:“末将韩铮,睿王府铁骑营统领。奉殿下之命,率三百骑听候苏姑娘调遣。”
嘴上说“听候调遣”,语气却带着三分审视。苏瑶光看在眼里,翻身下马,径直走到他面前。
“韩统领,我不跟你客套。萧远山去了北漠王庭,若他说动主战派出兵,第一关就是漠北关。你那三百骑,能不能挡住北漠前锋三千人?”
韩铮一怔,随即挺直脊背:“王府铁骑以一当十,关外野战,三百骑可挡三千。”
“若北漠用了造部的火器呢?”
韩铮脸色变了。火器。天工阁造部的火器图纸若真落到北漠手里,骑兵冲锋就是活靶子。
“所以你们不能留在关外。”苏瑶光展开沈渡画的漠北地形图,指尖点向关西一片峡谷,“韩统领,你带一百骑驻这里,扼住北漠南下的咽喉。另外两百骑分两队,一队守关东互市通道,一队随我机动。”
韩铮盯着地图看了片刻,抬头看她:“苏姑娘,殿下让我等听你调遣,但末将得问一句——你是要守关,还是要打出去?”
“先守。”苏瑶光收起地图,“守到萧远山露出破绽,再打出去。”
韩铮沉默几息,忽然笑了:“成。殿下信你,末将也信你一回。”
他转身打了个呼哨,散在荒滩各处的铁骑纷纷上马聚拢。马蹄踏碎戈壁碎石,声势惊人。苏瑶光看着这支精锐在片刻间列阵完毕,心中暗忖:萧逸尘留给她的是真家底,不是敷衍。
当晚,苏瑶光在关外大帐中召集韩铮、秦战、沈渡、柳伯议事。
沈渡先报:“关西三处旧桩已重启,派出去的人传回消息——萧远山在北漠王庭见了主战派首领阿史那骨勒,谈了一整夜。第二天,骨勒调了五千骑兵往南移动,停在漠北关外两百里的斡难河畔。”
“五千?”秦战皱眉,“骨勒手上有这个数?”
“不止。”沈渡沉声,“他这些年收拢北漠散部,加上萧远山的火器承诺,至少能凑出八千到一万。”
帐中一静。漠北关守军满打满算三千,加上韩铮三百铁骑,也不过三千三。
苏瑶光却神色不变,转向秦战:“关内粮草能撑多久?”
“按新规清点,满打满算四十天。若省着用,六十天。”
“六十天够了。”苏瑶光看向韩铮,“韩统领,你的人能不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摸到斡难河畔?”
韩铮想了想:“夜袭的话,可以。但北漠骑兵营地扎得散,火器若真到了他们手里,近身突袭伤亡会很大。”
“不突袭营地。”苏瑶光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你们去斡难河上游,找到这个地方。”
纸上画的是一处河湾地形,韩铮看了片刻:“这是——”
“沈渡旧年标记的暗桩之一。北漠骑兵的饮水全靠这条河。你们带人摸上去,在河湾窄处投药。药是柳伯配的,不致命,但会让人腹泻乏力。三天之内,那五千骑兵战力减半。”
韩铮瞪大了眼:“投毒?这不合——”
“不是毒。”柳伯开口,声音平静,“是巴豆与几味北漠常见草药的混合物,煮开了连牲口都喝不出异味。我年轻时在边关用过,对付马匪的。”
韩铮看了苏瑶光一眼。这女人不按规矩来。但他没反对。
“斡难河的事我去办。”他收起地图。
沈渡接着道:“萧远山在王庭的动向,我的人还在盯。但有一件事奇怪——他身边多了一个人,穿汉人衣裳,戴斗笠,从不露面。骨勒对他极恭敬,像是对待上宾。”
苏瑶光指尖一顿:“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脸。但走路姿态——像宫里出来的。”
帐中几人对视一眼。宫里出来的人,在北漠王庭被奉为上宾,与萧远山同行。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皇上的人。”秦战低声说,“皇上不只安了我一个暗棋。萧远山北上王庭,恐怕也是皇上授意。”
苏瑶光闭上眼,将所有线索在脑中串了一遍。皇上让秦战盯着她,让萧远山接触北漠,同时又下旨召她回京。这盘棋,皇上从始至终都在同时下三路:一路盯她,一路勾北漠,一路压京都。目的只有一个——天工阁秘术。
“秦将军,”她睁开眼,“若皇上真与北漠有勾连,你站在哪边?”
秦战沉默了很久。帐中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终于,他开口,声音很沉:“我奉皇命守边二十年,皇上没给过我一兵一粮。漠北关的粮仓是你修的,伤兵是你救的,流民是你安置的。若皇上下旨让我对你动手——”
他抬起头:“我抗旨。”
苏瑶光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当夜,韩铮率一百骑西行,趁夜色摸向斡难河。苏瑶光站在关墙上目送他们消失在大漠深处,风从北面灌来,带着干冷的气息。
春桃裹着披风站在她身侧,小声道:“小姐,若皇上真与北漠有往来,那萧殿下在京中岂不是很危险?”
“是很危险。”苏瑶光望着北方,“所以我们要快。斡难河一乱,北漠主战派就压不住主和派。萧远山没了北漠这张牌,就只能退回京都。他一退,皇上在京中的布局就少了一条腿。”
“那太子呢?”
“太子在等。”苏瑶光转身下城楼,“等萧远山从北漠带回兵力和火器,他好借势逼宫。但如果萧远山空手而归,太子就得自己动。他一动,破绽就出来了。”
春桃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
苏瑶光回到帐中,从暗袋里取出母亲留下的铜匣。匣中那颗解百毒的药丸静静躺着。她没吃,也没给任何人看。母亲说这是保命用的,但她更想知道——这药丸的配方。
她翻开天工阁医部丝帛,找到与药丸对应的条目。上面写着:百解丹,以织部暗码加密,需以金丝暗码之法解读。配方中有一味主药——落雁谷独有的黑心草。
苏瑶光心中一动。母亲把黑心草的产地设在了落雁谷,而落雁谷的入口只有她和玉蝉能开。这意味着,就算有人抢到药丸,也配不出第二颗。
她又翻到织部魂印一节的最后一页。母亲那行被水渍洇得几乎看不清的字下面,还有她之前没注意到的一行更淡的墨迹:
“萧远山不知魂印需同源双魂。彼以为可引任意异魂。吾未点破。此误,或为汝日后生机。”
苏瑶光盯着这行字,慢慢笑了。
萧远山以为魂印可以引来任何一个穿越者,所以他不惜一切代价追这门秘术。但他不知道——魂印只对同源双魂有效。他就算拿到秘术,也引不来任何人。
这是母亲的最后一招。她用一个错误的理解,把萧远山引上了永远走不通的路。
但苏瑶光没有笑太久。因为这意味着另一件事:萧远山追魂印追了几十年,若发现那是一条死路,他会疯。一个疯了的造部掌事,手里握着火器图纸和北漠兵力,比任何时候都危险。
她合上丝帛,熄了烛火。
帐外,漠北关的夜风呼啸不止。北面天际线上,隐约有火光跳动。是斡难河方向。
韩铮动手了。
苏瑶光闭上眼,在黑暗中默默数着时辰。母亲算到了萧远山的错误,算到了她会来,算到了玉蝉会落到她手里。但母亲没算到——她会把这盘棋从守转攻。
天亮之前,斡难河的消息就会传遍北漠。主战派骑兵腹泻不止,战力尽失。骨勒压不住主和派,萧远山要么退,要么死撑。
而她要做的,是在萧远山退之前,再断他一条路。
她睁开眼,在黑暗中开口:“春桃,明天一早,把沈渡和秦战叫来。我有新差事。”
帐外风声愈紧,远处斡难河方向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2
越看越带劲,还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