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瑶光便醒了。一夜休息后,体内残留的药力已散得七七八八,只是起身时仍觉有些乏力。
春桃端来温水,又伺候她换上一身半新的浅碧色襦裙。这裙子是去年做的,如今穿在身上已有些宽松,却被春桃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绣着的细白梅花依旧清晰。苏瑶光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的少女眉清目秀,只是脸色仍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光,再无往日的怯懦。
“小姐,厨房里今早熬了小米粥,奴婢去给您端来?”春桃一边收拾着床铺,一边问道。
“不必了。”苏瑶光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外,“春桃,你可知府里的铺子近来经营得如何?”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道:“前几日听厨房的张妈说,府里那间卖丝绸的铺子好像出了问题,进的一批蜀锦颜色褪得厉害,客人退了不少货,掌柜的正急得团团转呢。”
苏瑶光心中一动。镇国公府虽有爵位,却不像其他勋贵那般家底丰厚,这些年全靠着几间铺子和祖上传下的田产维持生计。若是铺子出了岔子,府里的用度恐怕就要紧张——这对林氏来说是麻烦,对她而言,却是个难得的机会。
“走,陪我去看看。”苏瑶光拎起裙摆,脚步轻快地朝门外走。
春桃连忙跟上:“小姐,咱们就这么去吗?夫人要是知道了……”
“她不会知道的。”苏瑶光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一丝笃定,“咱们从后门走,悄悄去铺子,看完就回来。”
镇国公府的后门连着一条僻静的小巷,两人避开下人,很快便出了府。街上已有不少行人,挑着担子的小贩、赶着牛车的农户、穿着绸缎的富商,来来往往,热闹非凡。苏瑶光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早点的香气、草木的清新,还有一丝市井的烟火气——这是她从未真正接触过的世界,却让她莫名觉得安心。
府里的丝绸铺在城西的繁华地段,名叫“锦绣阁”。两人走到铺子门口,便见几个伙计正围着一个穿着体面的妇人道歉,那妇人手里拿着一匹褪色的蜀锦,脸色气得通红:“我花了十两银子买的蜀锦,才穿了一次就褪成这样,你们这是卖的假货!今日若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去官府告你们!”
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留着山羊胡,此刻正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作揖:“夫人息怒,实在是对不住!这蜀锦是从南方运来的,我们也不知道会褪色……要不,我给您退钱?再送您一匹普通的绸缎,您看行吗?”
“退钱?我差你这十两银子吗?”妇人更生气了,“我女儿下周就要出嫁,本想用这蜀锦做嫁衣,现在成了这样,你让我怎么办?”
周围渐渐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人指着铺子里的绸缎议论纷纷,还有人说以后再也不来“锦绣阁”买东西了。掌柜的脸色越来越白,却毫无办法。
苏瑶光站在人群外,仔细看着那匹褪色的蜀锦。这蜀锦颜色本是正红,如今却褪成了浅粉,边缘还带着些斑驳的痕迹,显然是染色时出了问题。她想起前世在书中看到过的染布技巧,心中有了主意。
她拉了拉春桃的衣袖,示意她稍等,然后拨开人群,走到那妇人面前,微微屈膝行礼:“夫人请息怒,晚辈有个办法,或许能让这蜀锦恢复原色。”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在了她身上。那妇人上下打量着苏瑶光,见她穿着虽不华贵,却气质清雅,不似说谎之人,便皱着眉问道:“你有办法?你是谁?”
“晚辈苏瑶光,是这锦绣阁的东家之女。”苏瑶光坦然道,“夫人若信得过晚辈,可将这蜀锦交给我,三日之内,我定能让它恢复原色,而且绝不会再褪色。”
掌柜的一听她是东家之女,又说能修复蜀锦,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小姐!您真的有办法?”
苏瑶光没有理会掌柜,只是看着那妇人。那妇人犹豫了片刻,终究是心疼女儿的嫁衣,咬了咬牙道:“好,我信你一次!若是三日之后你修不好,我不仅要告到官府,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锦绣阁坑害顾客!”
“夫人放心。”苏瑶光接过蜀锦,又道,“为表歉意,晚辈再送您一匹上好的云锦,作为补偿。”
妇人没想到她如此大方,脸色缓和了些,点了点头:“好,我等你消息。”说完便转身走了。
周围的看热闹的人见事情解决了,也渐渐散去。掌柜的擦了擦汗,对着苏瑶光深深作揖:“多谢大小姐!若不是您,今日这铺子可就完了!”
“掌柜的不必多礼。”苏瑶光拿着蜀锦,走进铺子里,“我问你,这批褪色的蜀锦还有多少?”
掌柜的连忙道:“还有二十多匹,都堆在后面的库房里呢。之前已经退了十几匹,剩下的不敢再卖了。”
苏瑶光点点头:“带我去看看。”
库房里阴暗潮湿,二十多匹蜀锦堆在角落,颜色都或多或少有些褪色。苏瑶光拿起一匹,摸了摸布料的质地,又凑近闻了闻,心中更加确定——这蜀锦褪色,是因为染色时用的固色剂不好,而且晾晒时没有避开阳光直射。
“掌柜的,你去准备些东西。”苏瑶光转过身,对掌柜的说道,“五斤皂角、两斤明矾、十斤槐花,再找一口大缸,放在院子里通风的地方。”
掌柜的虽不知道她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却不敢怠慢,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去准备!”
等掌柜的走后,春桃才凑过来,小声问道:“小姐,您真的能修复这些蜀锦吗?那些东西都是用来洗衣、入药的,怎么能染布呢?”
苏瑶光笑了笑,解释道:“皂角可以去除布料上的浮色,明矾能起到固色的作用,槐花煮水后能调出红色的染料,正好可以弥补褪色的部分。三者结合,不仅能让蜀锦恢复原色,还能让颜色更鲜亮,不易再褪。”
前世她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过这种古法染布的技巧,当时只是觉得有趣,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春桃听得目瞪口呆:“小姐,您怎么知道这些的?”
苏瑶光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道:“是母亲在世时,教我的。她说女子多学些技艺,总能用得上。”
春桃想起已故的国公夫人,眼中露出怀念之色:“夫人真是聪慧,小姐也遗传了夫人的才智。”
不多时,掌柜的便将东西都准备好了。苏瑶光亲自上阵,先将皂角熬成水,把蜀锦放进去浸泡了一个时辰,去除浮色;然后又将槐花煮成红色的染料,加入明矾搅匀,再把蜀锦放进去反复浸染;最后将染好的蜀锦挂在院子里通风的地方阴干,避免阳光直射。
整个过程,她做得有条不紊,动作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一般。掌柜的和伙计们都围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惊讶和敬佩。
忙了整整一天,才处理完五匹蜀锦。看着挂在院子里的蜀锦,颜色鲜红鲜亮,比原来的还要好看,掌柜的激动得热泪盈眶:“大小姐!您真是太厉害了!这下咱们锦绣阁有救了!”
苏瑶光擦了擦额角的汗,露出一丝疲惫却满足的笑容:“先别急着高兴,等三日之后,看看那夫人的反应再说。”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院子里,将红色的蜀锦染得更加鲜艳。苏瑶光看着这些蜀锦,心中充满了希望——这是她迈出的第一步,虽然艰难,却让她看到了未来的方向。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以后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她。但她已经准备好了,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会坚定地走下去。
回到府中时,已是掌灯时分。林氏和苏婉柔见她一整天都不在府中,心中有些疑惑,却也没多问——在她们看来,苏瑶光不过是个任人欺凌的废物,就算出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苏瑶光对此毫不在意,她回到卧房,洗漱完毕后,便让春桃找来纸笔,开始记录今日修复蜀锦的过程,以及下一步的计划。
灯光下,少女的身影专注而认真,一笔一划,都透着对未来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