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光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已经暗了,雕花窗棂上糊着的窗纸,被廊下的宫灯映得泛着暖黄的光。
她躺在自己的卧房里,身下是铺着软绒的木床,盖着一床绣着兰草纹样的薄被——这是她母亲留下的旧物,也是这冰冷的镇国公府里,唯一能让她感受到些许暖意的东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混着屋角铜炉里燃着的廉价檀香,味道有些刺鼻。
“小姐,您醒了?”守在床边的丫鬟春桃见她睁眼,立刻喜出望外,连忙起身要去擦汗,“您都昏睡大半天了,可把奴婢吓坏了!”
春桃是母亲当年从娘家带来的丫鬟,也是府里唯一真心待苏瑶光的人。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头发梳得整齐,只是眼眶通红,显然是担心了许久。
苏瑶光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头也昏沉得厉害。她看着春桃,声音沙哑:“我……怎么回来的?”
“是睿亲王殿下派人把您送回来的。”春桃一边给她垫上软枕,一边低声说道,“殿下还让人送来了醒酒解毒的汤药,奴婢已经温在炉上了,这就去给您端来。”
提到萧逸尘,苏瑶光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冷冽却俊朗的脸——玄色锦袍上的云鹤暗纹,腰间玉带的冰凉触感,还有他扶住自己时,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若不是他,自己此刻恐怕早已落入王元宝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可转念一想,她又握紧了手心。萧逸尘的相救,或许只是偶然,是贵人为了维护颜面随手为之。在这镇国公府里,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正想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是继母林氏那尖细又带着假惺惺关切的声音:“瑶光醒了吗?我听说她在园子里受了惊,特意炖了燕窝来看看。”
苏瑶光眼底的暖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寂。她对着春桃使了个眼色,春桃立刻会意,快步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了门。
林氏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绣牡丹的褙子,头上插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发簪,手上戴着一对玉镯,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满身的珠光宝气。她保养得极好,眼角几乎没有细纹,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怎么看都透着虚伪。
苏婉柔跟在林氏身后,依旧是那身石榴红的罗裙,只是头上的步摇换成了一支珍珠钗,看起来多了几分乖巧。她低着头,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苏瑶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警惕。
“我的儿,你可算醒了!”林氏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就要去摸苏瑶光的额头,却被苏瑶光不动声色地偏头躲开。
林氏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微变,随即又笑道:“你这孩子,定是吓坏了。婉柔都跟我说了,是她不小心洒了酒,又遇上了不长眼的浪荡子,还好有睿亲王殿下相救,不然可怎么得了?”
她这话看似在安慰,实则是在暗示苏瑶光“失仪”,把责任推给“意外”,绝口不提苏婉柔设计陷害的事。
苏瑶光靠在枕头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氏,声音虽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继母说的是‘意外’?可那暖阁本就偏僻,王公子怎会恰好出现?婉柔妹妹又为何偏偏在那时离开,还特意嘱咐我‘千万别走’?”
这话一出,林氏和苏婉柔的脸色同时变了。苏婉柔连忙上前,眼眶一红,委屈地说:“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只是想给你拿干净衣裳,王公子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你是不是误会我了?”
“误会?”苏瑶光轻轻咳嗽了两声,眼神却锐利如刀,“那杯酒里的东西,也是误会吗?”
林氏见苏瑶光竟直接点破,心中有些慌乱,却依旧强装镇定:“瑶光,你这话可不能乱说!酒里能有什么?定是你身子弱,喝了酒才头晕的。你刚醒,别胡思乱想,快把这燕窝吃了,补补身子。”
她说着,就要让身后的丫鬟把燕窝递过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管家的声音:“老爷,您回来了!”
苏瑶光的父亲,镇国公苏振海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官袍,面容严肃,只是眼角的细纹和微微佝偻的脊背,透着几分疲惫和懦弱。他刚从外面回来,显然已经听说了园子里的事。
“瑶光,你怎么样了?”苏振海走到床边,目光落在苏瑶光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却更多的是敷衍。
苏瑶光看着自己的父亲,心中泛起一阵酸楚。母亲在世时,父亲也曾对她疼爱有加,可自从母亲去世,林氏进门,父亲就渐渐对她疏远,甚至在林氏的挑拨下,对她的处境不闻不问。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委屈,缓缓说道:“父亲,今日之事,并非意外,是婉柔妹妹设计陷害我,想让我失身于王元宝,毁我名声。”
苏振海皱了皱眉,看向林氏和苏婉柔。林氏立刻上前,对着苏振海福了福身,说道:“老爷,你可别听瑶光胡说!婉柔那么乖巧,怎么会做这种事?定是瑶光受了惊,记错了。”
苏婉柔也跟着哭了起来:“父亲,我真的没有!姐姐肯定是误会我了,您要相信我啊!”
林氏母女一唱一和,苏振海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看向苏瑶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瑶光,没有证据的事,不可乱说。婉柔是你妹妹,怎会害你?定是一场误会。你刚醒,好好休养,此事就别再提了。”
又是这样!不问缘由,不查真相,只凭着林氏的几句话,就定了“误会”的结论。苏瑶光的心,像被冷水浇过一般,彻底凉了。
她看着苏振海,眼神里充满了失望:“父亲,若今日我真的被王元宝玷污,您也会说这是‘误会’吗?我是您的嫡长女,是苏家的脸面,您就这么看着别人毁了我,毁了苏家的名声?”
苏振海被她问得一噎,脸色有些难看,却依旧嘴硬:“休得胡言!此事已经过去,睿亲王殿下也救了你,再闹下去,只会让外人看笑话。你好好养病,以后少去那些偏僻的地方。”
说完,他便不再看苏瑶光,转身对林氏说:“好好照顾大小姐,我还有事要处理。”随后便快步走出了卧房。
林氏看着苏振海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她转头看向苏瑶光,眼神里带着威胁:“大小姐,老爷都这么说了,你就安分些吧。别以为有睿亲王相救,就能无法无天。在这镇国公府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苏婉柔也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恶毒的笑意:“姐姐,这次算你运气好。不过,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林氏母女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留下苏瑶光和春桃在屋里。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小姐,老爷怎么能这么偏心?夫人和二小姐分明是故意的!”
苏瑶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的失望和委屈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决心。
她轻轻握住春桃的手,声音平静却有力:“春桃,我不怪父亲。从今往后,我也不会再指望任何人。想要活下去,想要不被人欺负,只能靠自己。”
她想起昏迷前心中的念头,想起萧逸尘那冷冽却可靠的身影,想起林氏和苏婉柔得意的嘴脸。
“从今日起,我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苏瑶光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经商、识字、懂权谋……我要变得足够强,强到能保护自己,强到能让那些欺辱我的人,付出代价。”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眼中从未有过的坚定光芒,心中一震,随即用力点头:“小姐,奴婢会一直陪着您,您想做什么,奴婢都支持您!”
苏瑶光看着春桃,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这笑容虽淡,却像黑暗中的一点星光,带着希望的力量。
夜渐渐深了,镇国公府的其他院落早已安静下来,唯有苏瑶光的卧房里,还亮着一盏小小的宫灯。灯光下,少女的脸庞虽依旧苍白,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她知道,这条路必定艰难重重,但她已经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