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没褪尽暑气，市一中的香樟树叶被晒得发亮，蝉鸣裹着热浪，从窗外涌进高一（3）班的教室。

孙南夕趴在新换的课桌上，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桌面的木纹。班主任刚念完座位表，她的新同桌——一个名字有点硬气的男生，还没从外面进来。

“孙南夕，发什么呆？”后桌的林薇薇戳了戳她的背，“看门口，你同桌来了！”

孙南夕抬起头，正好看见一个男生背着黑色双肩包走进来。他走得不算快，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利落的线条，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却挡不住那双清亮又带着点桀骜的眼睛。

是江起淮。

开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那个男生。孙南夕记得他，不止因为他站在台上时从容的样子，还因为他发言结束后，抱着吉他在礼堂后台唱了首歌，被几个女生围着要联系方式，他也没恼，只是勾着嘴角说“先上课”。

江起淮显然也看到了座位牌上的“孙南夕”三个字，径直走过来，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动作干脆利落地坐下。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薄荷味，混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驱散了些许闷热。

“新同桌，你好。”他侧过头，冲她扬了下眉，声音比开学典礼上听着更清冽些。

孙南夕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要回礼，她点了点头，小声说：“你好，我是孙南夕。”

“江起淮。”他应了声，没再多说，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摊开在桌上。

第一节课是数学，讲函数。孙南夕听得认真，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笔记，偶尔遇到卡壳的地方，会下意识地咬咬笔杆。

“这里，”旁边忽然传来低低的声音，江起淮的手指在她的笔记本上点了点，“辅助线画反了，应该从顶点引。”

孙南夕低头一看，果然。她刚才光顾着记老师说的步骤，画辅助线时慌了神。她红了红脸，小声道：“谢谢。”

“不客气。”他收回手，指尖在自己的草稿纸上敲了敲，“函数图别画太急，先标坐标。”

孙南夕依着他说的改了，果然顺畅了不少。她偷偷瞥了眼江起淮的草稿本，上面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利落又张扬，公式写得整齐，却在页边画了个小小的简笔画——一只歪头的猫。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下课铃一响，江起淮就被后排几个男生叫了出去，大概是约着去打球。他走前回头看了眼她摊在桌上的笔记本，随口说了句：“笔记借我晚上补下，刚才走神了。”

“啊？好。”孙南夕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跟着男生们跑远了，白衬衫的衣角在走廊里飘了下。

林薇薇凑过来，撞了撞她的胳膊：“可以啊南夕，新同桌是江起淮！他刚才还帮你改题呢？”

“就、就是顺手吧。”孙南夕把笔记本往回拢了拢，心跳有点快，“他说晚上要借我笔记。”

“那你可得好好整理下，”林薇薇挤了挤眼睛，“多少女生想借他笔记都借不到呢。”

孙南夕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香樟树下，江起淮和几个男生正在拍球，阳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跳起来投篮时，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像只振翅的鸟。

蝉还在叫，热浪也没退，但孙南夕忽然觉得，这个刚开头的高中，好像比想象中有意思一点了。她低头翻开笔记本，在刚才江起淮指过的地方，轻轻画了个小小的对勾。

晚自习的铃声敲过，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孙南夕把整理好的数学笔记推过去时，江起淮正对着一道物理题皱眉，指尖转着的黑色水笔“啪”地掉在桌上。

“喏，”她声音压得低，“我把你说的坐标标都补了备注。”

江起淮捡笔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她。窗外的月光斜斜落进来，刚好照在她笔记本的页边——那个小小的对勾旁边，又添了片简笔画的小叶子，笔触软乎乎的。他勾了下嘴角，接过笔记本时指尖蹭到她的，她像被烫到似的往回缩了缩，耳尖悄悄红了。

“谢了，”他翻开笔记本，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字迹，顿了顿又说，“你字比我规整，抄完借我贴桌角当范本？”

孙南夕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愣才点头：“行啊。”

他低头抄笔记时，孙南夕偷偷看他。他握笔的姿势很松，指节分明，抄到她标了“重点”的地方，会用红笔在旁边画道短横线，和他草稿本上那只歪头猫一样，看着随意却利落。

后桌的林薇薇传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个挤眉弄眼的小人，旁边写：“他抄得好认真！”孙南夕捏着纸条往桌洞里塞，指尖刚碰到纸边，江起淮忽然抬头：“物理最后一道题，你会？”

她吓了一跳，笔差点掉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练习册——那道题她刚画了辅助线。“呃，刚才试了试，好像能这么解。”她指着图里的虚线，“把这个力分解成水平和竖直方向……”

话没说完，他忽然往她这边凑了凑，肩膀几乎碰到她的。薄荷味又近了些，混着他刚喝的矿泉水的凉气。“这里，”他指尖点在她画的虚线上，“为什么选这个角度？”

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孙南夕的心跳漏了半拍，赶紧定了定神：“因为和斜面平行，分解起来方便，你看这个三角函数值……”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算，声音渐渐稳了，等她写完最后一个等号，才发现两人的脑袋凑得极近，他的碎发蹭着她的额头。

“懂了。”江起淮直起身，眼里带着点笑，“孙南夕，你比物理老师讲得清楚。”

她脸更红了，赶紧低头翻书：“老师讲得细，我只是碰巧会这道。”

下晚自习时，教学楼的走廊里挤满了人。孙南夕抱着书走在后面，被几个打闹的男生撞了下，手里的练习册“哗啦”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捡，刚摸到一本，另一只有力的手先捡了起来。

是江起淮。他把散落的书一本本摞好，连夹在里面的纸条都捡了，递过来时还晃了晃那张画着小人的纸条：“林薇薇画的？挺形象。”

孙南夕赶紧把纸条抢过来塞进口袋，接过书时小声说：“谢了。”

“一起走？”他往楼梯口偏了偏头，“我家跟你同个方向。”

两人并肩走在香樟树下，晚自习的喧嚣被抛在身后。月光透过叶隙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银。江起淮忽然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下午数学课，我不是走神。”

孙南夕愣了下：“啊？”

“是看你咬笔杆，”他声音低了点，带着点笑意，“你咬笔杆时，嘴角会鼓个小包，像我家楼下那只橘猫。”

她猛地停下脚步，抬头看他。他也停了，月光照在他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我没别的意思，”他赶紧补充，又挠了挠头，“就是觉得……挺可爱的。”

孙南夕没说话，只是攥着书的手指紧了紧。风从树间吹过，带落几片叶子，落在两人脚边。远处有同学说笑的声音，近处能听见他轻轻的呼吸声。

走到岔路口，他停下：“我往这边走。”

“嗯，”孙南夕点头，“笔记明天还你。”

“不急，”他笑了笑，“明天见，新同桌。”

“明天见。”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才慢慢往前走。手里的书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刚才他说“可爱”时的样子，在脑子里晃来晃去。

走到单元楼门口，她摸了摸口袋，那张林薇薇画的纸条还在。她掏出来展开，忽然忍不住笑了笑，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歪头的猫。

今晚的月光真好，蝉鸣好像也没那么吵了。孙南夕抱着书，脚步轻快地跑上了楼梯。

蝉鸣里的新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