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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平

金镣锁玉阶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朱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以及墨锭研磨时单调而规律的轻响。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短暂一瞬彻底掩盖,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涟漪散去,再无痕迹。

楚晏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强行按压在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指尖稳稳持着墨锭,力道均匀,一圈,又一圈,浓黑的墨汁在端砚中缓缓漾开,如同他此刻深不见底的心绪。

霍衍似乎全然未觉方才那片刻的失神已被尽收眼底。他批阅奏疏的速度极快,批示果断凌厉,偶尔会因为某份文书而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在紫檀木的御案上轻轻敲击两下——并非方才那个特殊的节奏,只是寻常的、思考时的小动作。

但楚晏的神经却因此而被一次次悄然拨动。他不敢再轻易将任何细微之处与那本偶然瞥见的野史杂谈联系起来,那太冒险,太像是绝望中抓住的虚无缥缈的稻草。他必须更谨慎,更耐心。

日子依旧在一种看似平静无波的诡异状态下流淌。

楚晏愈发沉默,也愈发“乖巧”。他不再需要霍衍提醒,便会主动在对方批阅奏疏时上前磨墨。他站在御案旁,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低眉顺眼,姿态恭顺,像一幅静止的、美丽的背景。

他的目光偶尔会极其自然地、如同无聊般扫过御案。不再是窥探内容,而是观察那些奏疏的形制、用纸、甚至是传递进来时附着的、标明来源地的细小标签。他记下各地呈报奏疏的频率,记下某些特定官员的字迹特点,记下霍衍在处理不同地区、不同性质事务时,那几乎难以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情绪变化和批示习惯。

他甚至开始留意霍衍饮茶的偏好,留意他疲惫时会下意识揉按的穴位,留意他不同情绪下,身上那冷冽沉香中似乎会产生的极其微妙的差异。

这些信息碎片化的,看似毫无关联,如同散落一地的珍珠,缺乏那根能将其串联起来的线。但楚晏默默地将它们收集起来,存放在脑海深处。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或许只是一种在绝境中寻求一丝掌控感的本能。

有时,霍衍会离开养心殿数个时辰,甚至大半日。楚晏从内侍们更加战战兢兢的态度和空气中无形绷紧的弦,能隐约感觉到外界正在发生着什么。但他从不询问,只是在那段难得的、无人直接监视的时间里,依旧保持着固有的节奏,或枯坐,或假寐,或翻阅那些霍衍带来的、他从未真正投入看过的话本。

一次,霍衍离殿后,一名小内侍奉命进来更换熏香。那内侍年纪甚轻,手脚略显毛躁,揭开香炉盖时,袖口不小心带倒了案几上一支未曾用过的毛笔。毛笔滚落,恰巧停在楚晏脚边。

小内侍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跪地请罪,身体抖如筛糠。

楚晏垂眸看着那支笔,又看看跪在地上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小内侍,静默了一瞬。他缓缓弯下腰,捡起了那支笔。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被精心饲养出来的、略显迟缓的优雅。他将笔轻轻放回案几原处,然后开口,声音是久未主动说话的微哑:“无妨,下去吧。”

小内侍如蒙大赦,磕了个头,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全程不敢抬头。

楚晏的目光追随着那小内侍仓惶消失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方才捡笔时,指尖似乎沾到了案几边缘一处不易察觉的、微湿的痕迹——像是之前有什么人放在那里的茶盏留下的水渍,未被擦拭干净。

他的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霍衍有洁癖,近乎苛刻。他惯用的区域,绝不允许有任何不洁之处。这名负责日常清扫的内侍,显然并非霍衍常用之人,甚至可能……是临时被调来顶替的。

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但在这座每一处细节都可能蕴含深意的皇宫里,任何异常都值得留意。

他没有表露分毫,依旧坐回原处,拿起那本摊开许久却一页未翻的话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心神却已飞远。

傍晚,霍衍归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身上那股血腥味似乎又浓重了几分。他径直走向御案,目光如电,扫过案面。

他的视线在楚晏白日里放回毛笔的位置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几乎无法捕捉,随即自然移开。他坐下,接过楚晏默默递上的热茶,呷了一口。

“今日殿内可还安静?”他随口问道,目光落在新送来的几份奏疏上。

“回霍卿,一切如常。”楚晏低声应答,声音平稳。

霍衍“嗯”了一声,不再多问。殿内再次只剩下朱笔书写的细微声响。

但楚晏却感觉到,霍衍周身那股无形的气压,似乎比离开时更低沉了几分。

数日后,楚晏偶然听到两名内侍在殿外廊下极低地交谈,声音惶恐。他依稀捕捉到“冲撞”、“慎刑司”、“调离”几个零碎的词语。

他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眼睫未曾抬起分毫。

那条无意中窥见的、或许存在的缝隙,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幽深,也更加危险。它可能通向一丝生机,更可能直接通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需要更多的碎片。

这一日,霍衍心情似乎不错。他批阅完一批紧急军报后,甚至颇有闲情地考较了楚晏几句诗文。楚晏依旧答得笨拙,甚至故意背错了两处无关紧要的地方。

霍衍并未像以往那样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反而难得地指正了他,甚至随口提点了两句相关的典故。他的语气算不上温和,却也没有多少嘲讽之意,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学识流露。

楚晏垂首听着,心中那根弦却悄然绷紧。

霍衍的才学,他从不怀疑。能坐到这个位置,翻云覆雨,绝非仅靠狠戾手段。但此刻他随口引用的典故,其出处却是一本极为冷僻的前朝诗集,非皓首穷经之辈难以涉猎。而据楚晏所知,霍衍出身军伍,早年经历并无太多沉溺诗书的记载。

一个念头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脑海——那本野史杂谈中模糊提及的、关于前朝某个覆灭的、以文采风流著称的隐秘宗支的癖好……

他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强迫自己停止联想。这太疯狂了,太捕风捉影了。仅凭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一点冷僻的学识,就试图拼凑出一个惊世骇俗的猜想,这无异于自取灭亡。

他必须更慢,更小心。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给他太多慢慢印证的时间。

一场突如其来的秋狩,打破了某种僵持的平衡。

按照祖制,新帝登基后,需前往京郊皇家围场举行秋狩,以示不忘武备,体恤将士。

楚晏知道,这绝不是一个好的时机。离开皇宫这座相对熟悉的囚笼,前往完全由霍衍掌控的围场,变数太多,风险太大。

但他没有说不的权利。

銮驾出行的仪仗盛大而威严。楚晏穿着繁复的骑射服,坐在御辇中,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宫墙和街道。百姓跪伏在道路两侧,山呼万岁,声浪震天。

他却只觉得那明黄色的仪仗如同送葬的队伍,正将他送往一个未知的、或许更为可怕的境地。

霍衍骑马行在御辇之侧,玄色骑射服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凌厉,目光扫过沿途景象,沉稳如山,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楚晏收回目光,指尖冰凉。

围场驻地,龙帐奢华宽敞,丝毫不逊于宫中的寝殿。

第一日的狩猎,楚晏只需在高台上观看。他看着霍衍纵马驰骋,弓弦响处,猎物应声而倒,引来将士们阵阵欢呼。那人马背上的身影矫健而充满力量,如同最完美的猎手,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晚间的篝火宴会,气氛热烈。烤肉的香气和酒气混合在一起,将士们的喧哗声充斥着耳膜。

楚晏坐在主位,面前摆满了珍馐美味,他却食不知味。霍衍坐在他下首,与几名心腹将领饮酒谈笑,看似随意,但楚晏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他,如同看守着最重要的宝物。

他感到一阵阵胸闷,以更衣为由,暂时离开了喧闹的宴会中心。

两名内侍立刻无声无息地跟上。

秋夜的围场,风寒露重。远离了篝火的热度,冷风一吹,楚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拢了拢衣襟,沿着营地边缘缓缓走着,试图让清冷的空气驱散胸口的滞闷。

营地布局规整,巡逻的侍卫队伍穿梭不息。

在经过一处看似堆放杂物的帐篷时,楚晏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帐篷的阴影里,似乎有极其低微的、并非风声的异响。以及,一丝极淡的、被风吹散的血腥味。

跟在他身后的内侍似乎也察觉到了,其中一人下意识地向前半步,想要探查。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陛下怎么在此处吹风?”

楚晏猛地回头。

霍衍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正负手走来。火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面容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精准地锁定了楚晏。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那顶发出异响的帐篷,眼神微微一沉,随即又恢复如常,看向楚晏,语气带着一丝不赞同:“夜寒露重,陛下万金之躯,若是染了风寒,岂是儿戏。”

他走上前,极其自然地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楚晏肩上。袍子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浓郁的、令人窒息的冷冽沉香。

“臣送陛下回帐。”

他的手搭上楚晏的肩臂,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

楚晏被他半揽着,转身往回走。在经过那顶帐篷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蠕动了一下,随即被更深沉的黑暗吞没。

而那两名内侍,早已无声地退后,垂首躬身,仿佛从未存在过。

回到温暖奢华的龙帐,霍衍屏退了左右。

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中还残留着酒宴的喧嚣余温,却迅速被一种更凝滞的气氛所取代。

霍衍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帐中,看着楚晏,目光深沉,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

“陛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围场不比宫中,夜里……不太平。”

“有些东西,不该看的,不要看,有些地方,不该去的,不要去。”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楚晏肩上那件玄色外袍的刺绣蟒纹,动作轻柔,却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

“安分待在臣身边,最安全。”

楚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轻轻颤动着。他拢紧了身上那件带着霍衍气息和体温的外袍,指尖冰凉。

“朕……知道了。”他低声应答,声音微不可闻。

霍衍似乎满意了他的顺从,终于转身离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楚晏独自站在帐中,缓缓抬起手,指尖触摸着外袍上冰冷光滑的刺绣。

那顶帐篷……那声异响……那丝血腥味……还有霍衍及时的出现和警告……

碎片。

又一个令人不安的碎片。

他缓缓走到帐内铺着的厚厚地毯上,坐下,将脸埋进那件还残留着霍衍体温的外袍里。

冷冽的沉香无处不在,如同无形的牢笼。

但他此刻感受到的,却并非全是绝望。

还有一丝冰冷的、逐渐清晰的——

方向。

那根看似脆弱的枝条,似乎正缓慢地,指向某个特定的、被刻意掩埋的过去。

而那个过去,或许正是撬动现在这一切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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